【最难熬的日子】夹缝十年

历历万乡

<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历历万乡</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114</p> <p class="ql-block">那日微信问候林主任,提及最近身体状况,他不禁长叹一声:“唉,得啥别得病啊……”那份苍凉,瞬间把我拽回到多年前——那段最为难熬的职场岁月。</p> <p class="ql-block">2010年,我在一家公立医院任纪检书记,当时的主管局是市老龄委,林主任是主管局的一把手。但由于主管部门不熟悉医疗业务,经费又捉襟见肘,医院日渐凋敝,矛盾不断升级,最终引发群访事件。</p><p class="ql-block">我的岗位要兼顾人事与信访。那段时间,日日梳理档案、研读政策,最磨人的还不是案头工作,而是游走在部门规章与职工诉求之间——夹缝中生存。</p><p class="ql-block">信访最初的诉求,是将医院归口划转至卫生局管理,当时上下一心,满怀期待。可划转之后,编办重新核定编制,医院集体身份的职工无法入编,新的矛盾再次爆发。</p><p class="ql-block">老龄委申请了几次联席会议都没有结果,为破解僵局,在一个多雨的夏季午后,主管市长召集了一场协调会。</p><p class="ql-block">那日,我以医院代表身份来到市政府21楼会议室。会议室里椭圆形长桌居中,并列着两排座椅,我选了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副市长坐在长桌的正位,两面分列各大委办局的领导。</p><p class="ql-block">会上编办关处长首先介绍情况,他身高一米九,大家都叫他大关。“人员身份过去界定模糊,现在有文件明确规定,集体身份人员不能落编。”大关声音不大,但句句笃定。“目前全市这类人员四万多,主要集中在教育、医疗系统,如果给他们医院开了口子,后面那四万人都得来找。”</p><p class="ql-block">说话间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伴随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哗的一下倾盆而落,一阵疾风刮过,雨点从敞开的窗口浇进来,我的半个肩膀瞬间湿透。</p><p class="ql-block">雷声掩盖了市长的声音,她索性开起了玩笑:“你看你们单位这事,连老天都觉得难办。”工作人员请我移步前排,我边擦淋湿的手臂边换座位,场面尴尬,狼狈不堪。</p><p class="ql-block">我被安排坐在财政局长旁边,左右点头间,手机顺势开启了录音功能。记得当时财政局长正说得头头是道:“财政纪律是刚性的,我们按编制拨款,这是政治红线……”无意间余光扫过,发现了我亮着的手机屏幕,突然就警觉地闭上了嘴。</p><p class="ql-block">我赶紧把手机摁黑,手心里全是汗。其实他们说的这些我早已背熟——前几轮会前准备,也翻阅了大量的职工档案:这些集体职工多是顶父母的班入职,或是当年医院下属工厂并进,档案里没有派遣证、统招表,所以被卡在编制门外。</p> <p class="ql-block">财政局长的机警是对的,在当时集体人员剑拔弩张的情绪下,说话的技巧、身份的转换、态度的软硬都会影响事态走向。稍微尖锐,就会把一件公事变成了职工对你的私仇。</p><p class="ql-block">大关就是例子。记得一次,职工找到大关办公室讨说法,面对气势汹汹的职工,大关也急了,拿出当年职工亲笔签名的主管局变更申请摔在桌上:“看好了,是你们自己同意变更的。”挑头者愣了几秒,恼羞成怒,摔门而去,转头给他写了一封举报信。</p><p class="ql-block">那次协调会各方各执一词,依旧没有实质性的推进。只记得市长扔下的那句:“屁股决定脑子”。</p><p class="ql-block">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汇报材料越写越多,协调会也一开再开,职工的信访技巧也在持续增长。记得那次赶在全国“两会”前,天气还很冷,职工组织了一次大型的群访事件,租了大客车去信访局。</p><p class="ql-block">眼见大客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来不及多想,我穿着高跟鞋开始跟着大客车跑,我喊他们停下来,走正规渠道。可车里人看我的表情,好似在看一个笑话。</p><p class="ql-block">大客车一个转弯消失不见,我只好喘着粗气打车追到信访局,当时挑头的已进入谈话室。我站在大厅中间环顾四周,职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嬉皮笑脸。林主任也被信访局招来接访,无奈地靠在角落一组暖气片上。我疲惫地站在领导和职工中间左右为难。林主任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示意我过来,指着暖气片:“在这等吧,暖和些。”</p><p class="ql-block">那天,信访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认真地接待了他们,仔细记录,倍感同情,寄予希望。还记得挑头者从谈话室出来的表情,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被前呼后拥着,猫一样的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从我面前掠过,一股清鼻涕不争气地滑落,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下鼻子。</p><p class="ql-block">但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当一次次信访,换来一次次无解时,气急败坏的集体职工终于在医院楼顶垂下了白布条,上书“还我编制”,白底黑字,字体狰狞,笔笔透着怒气。警察出警了,但了解到是人民内部矛盾,也没法硬来,劝两句白布条子不撤,就只能站在边上陪着。那段时间医院乱成一锅粥,有常规工作检查都不敢进门,电话打给我,我拿着材料在房檐头转角处跟她们汇报工作。</p> <p class="ql-block">就这样,来来回回,循环往复,信访周期长达十年之久。市领导换了一批又一批,职工也不断地燃起希望再希望破灭。最终以<span style="font-size:18px;">挑头上访者白血病病逝,双方</span>精疲力尽、两败俱伤而告终。挑头者至死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没能等到落编结果。</span></p><p class="ql-block">政策的红线终究是不可逾越。后来,财政局提供了一笔补助费,用于保障退休职工的部分工资,政府以“属地管理”为由,将医院从市级下放至区级,十年纷争,就此收场。</p><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林主任人已退休,退休前夕,查出肺癌,本应有的退休休闲时光,都在被迫用于抗癌;编办大关后来升职了,由处长变成副局长,却无福消受,2020年在岗期间,确诊胰腺癌,不到三个月便离世了。</p><p class="ql-block">我算侥幸,得了相对惰性的甲状腺癌,切了,好了,也调离了那里。但脖子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大病之后,保险公司对我终身拒保……</p><p class="ql-block"><b>当规则与情理打架时,我们这些执行者便是祭品。</b></p><p class="ql-block">我在职场最难熬的日子,从来不是加班的累、业务的难、或是伴君如伴虎的紧张,而是坐在历史留下的这条楚河汉界之上——疲惫拉扯。</p><p class="ql-block">如今,脖子上的疤已经没有知觉,但“夹缝十年”的痛,依然让我心有余悸。</p> 感谢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