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活着的古渔镇——石浦古镇游记

王彦

2026年8月30日，因受台风“沙德尔”影响，原计划28日的石浦行程，推迟到今天成行。刚踏进古城最先撞见的就是院场里停着的那艘红漆木船，船头绘着鲜亮的虎头纹样，桅杆上挂着半旧的渔网，旁边的老树枝桠斜斜探下来，衬着身后黛瓦木窗的老宅子，忽然就懂了这里是和海打了千百年交道的渔镇。

石浦渔港古城就坐落在象山县南部的石浦港畔，藏在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石浦镇的核心区里。这里依山临港，整座古城顺着山势铺展开，碗行街、福建街、中街、后街四条街加起来总长一千六百七十米，街巷顺着山势蜿蜒绕转，老房子高高低低错落排布，走着走着抬头能望见山，转个弯就好像能闻见海风咸咸的味道，真正是“城在山上，山在城中，城港相连，喊海相望”的模样。一街一巷、一铺一廊都浸着渔家人常年和海打交道的烟火气，十个主题场馆把石浦独有的海文化、海防文化、海商文化讲得明明白白，在一众以小桥流水为特色的江南古镇里显得格外特别，余秋雨先生说它是“中国唯一活着的古渔镇”，走了一圈下来只觉得这形容半点不夸张。

同行的建民兄站在印着“石浦”两个大字的石墙前比了个剪刀手，粗糙的石墙面带着海风侵蚀的痕迹，旁边墙上还画着旧时石浦渔港的模样，木门窗、小花坛，处处都留着老镇鲜活的生活印记。

在石浦，数千年靠海吃海的日子早就酿出了独一份的海洋风情，连一年四季的节庆都带着海的气息：春天赶去沙滩上赴“三月三踏沙滩”的热闹，夏天跟着海钓爱好者出海体验“国际海钓节”的畅快，等到秋汛开渔，千艘渔船齐发的“中国开渔节”场面看得人热血沸腾，到了冬天自然要坐下来好好品一顿鲜掉眉毛的海鲜宴，石浦人把面朝大海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把藏在骨血里的渔家风俗都揉进了这一个个节庆里。馆里的四块展示板把这四季的盛景都铺开来，看着满板鲜活的画面，已经开始盼着下次赶在开渔节的时候再来凑个热闹。

老墙无言，却用壁画重现了渔港往日的沸腾；石板冷硬，却因缝隙间的野草透出几分生机。老陈夫妇手挽着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他们站在这里，便把平凡日子里最真实的暖流，缓缓注入这古老的街巷深处。

在老墙前，宇明兄弟左手竖起大拇指，右手握着手机，脸上满是高兴。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几株顽强的苔藓点缀其间，仿佛在诉说着石浦往昔的故事。他刚刚通过视频通话，让在家乡眉寿之年的老父亲看到了这面承载着记忆的老墙。屏幕那头传来的惊叹与欢笑，让他倍感欣慰。这一刻，科技缩短了距离， 而老墙连接了过去与现在，他的笑容里，既有对旧时光的眷恋，也有分享当下的满足。

建举夫妇站在老墙前笑着合影，身后的绿渔网、老木玩偶都带着渔家独有的印记，两个人靠在一起，手拉着手，就像是握住了通往余生的钥匙，每一次用力的紧握，都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

石浦的老房子不光好看，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古人的巧思。浙东传统民居的风格混着靠海居住的实用设计，木门窗上的雕花、廊边的栏杆、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处处都透着老匠人的好手艺。木雕、砖雕、石雕上的纹样活灵活现，每一处都带着讨喜的好寓意，走在路上抬头看这些老建筑，连风都慢了下来。

汪姐靠在“缘来通宝”老铺子的木窗框边，脚下的石阶上摆着小盆栽和石狮子摆件，铺子里的老物件满满当当，风从巷口吹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旧时光的味道。

抱着小孙子的篮爷顺着石阶往下走，奶奶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小食，一行人说说笑笑从老街上下来，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得软乎乎的，满街都是游人的笑声，哪里有半点死气沉沉的古镇模样，明明就是热热闹闹活着的小镇。

走到后街，这里大多是住着人家的老民居，墙面斑斑驳驳，巷弄深深浅浅，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处处都写着岁月走过的痕迹。几百年的老宅子到现在还留着当年的格局，石花窗上的花纹精雕细琢，木梁上的木雕还留着旧时的纹路，走在巷子里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淀了几百年的安静。

站在石浦的拱形城门下，红砂岩砌出来的城门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汪姐笑着从城门边的台阶走下来，头顶城门上刻着的“石浦”两个字清清楚楚，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暖乎乎的，远处的街巷里还有人在慢悠悠走着。

福建街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我好像看见阳光落在《渔光曲》的胶片上，聂耳的琴声顺着海风飘向渔港的帆影。福建街是康熙年间来此落脚的福建人修建的，算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这条街最出名的缘分，是和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渔光曲》绑在了一起，1933年剧组专门来这里取景拍摄，老街道的烟火气刚好衬出了渔家生活的质感，给这条街添上了独一份的文艺底色。如今走在福建街上，还能摸到老墙面被海风磨出来的粗糙肌理，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胶片转动的轻响。

古戏台上正演着渔家相关的民俗戏，台上的人穿着传统的服饰，台下的游人站着看得入神，戏台前画着海浪纹样的挡板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渔家彩船，戴着斗笠的演员从台下走过，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顺着石阶往下走，前后都是慢悠悠逛着的游人，石阶两旁的老墙长满了青苔，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龙奇夫妇一前一后，漫忧地踩过石浦古镇的石阶。咸湿海风牵起衣角，暮色把渔港揉成软影，他们的脚步轻落，让心事顺着青石板缝，悄悄沉进古镇的旧梦里。

青石板的82级石阶藏着旧时的碗行街往事，跨街的封火墙里还留着《渔光曲》的旧光影。碗行街早年街上全是卖碗的铺子，最有意思的是这条街像爬山坡似的，一级接一级的石阶数都数不过来。古人顺着山势修出了这段一百四十七米长、足足有三十五米落差的“S”形街道，往上走的时候要拾级而上，往下走的时候顺着台阶慢慢逛，每踩一级石板，都像是和几百年前走在这里的挑担人打了个照面。

青石板磨得发亮的老街上，没有千篇一律的义乌小商品，只有飘着海苔香的虾饼、挂在檐下晃悠的鱼灯。中街从明代就有了，当年可是整条石浦最繁华的商贸街，沿街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山珍海味、南北杂货、中药绸缎、钱庄当铺，想要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整条街都用青石板铺成，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座月洞门模样的封火墙，这些老墙不光能防火防盗，站在底下抬头望，还能看见墙身上留着的岁月痕迹，藏着前人过日子的智慧。

蓝爷牵着小孙子站在珍珠店门口，小朋友伸着手去够台面上嵌碎珍珠的白海螺，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我要这个！”他晃着蓝爷的胳膊， 指尖快碰到凉润的螺壳，“里面肯定藏着大海的声音！”

蓝爷指了指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又指了指孩子胸口:“真正的大海声音，其实藏在你心里。等你以后真的站在海边，闭上眼睛，让海风吹拂你的脸颊，那时候你听到的呼呼声，才是大海在跟你打招呼呢。这个海螺虽然漂亮， 但它是个哑巴，它不会说话，只会静静地陪着你。咱们不如去那边的沙滩玩具店看看？那里有能发出哗哗水声的小水桶，爷爷给你买一个，咱们回家自己制造大海的声音，好不好？”

走两步就能登上城墙，转头就是整片月牙形的渔港，千艘渔船的帆影在蓝天下晃，连风里都带着刚上岸的海鲜的清鲜。站在城墙上往远处望，蓝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飘得慢悠悠的，城墙脚下的老房子顺着山势铺展开，远处的青山绿得发亮，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拂过城墙的青砖，连带着远处渔船的汽笛声都轻轻飘了过来。

站在高处往下望，古城的威镇洋洲城楼飞檐翘角，红墙配着黑瓦，底下的拱形门洞有游人慢慢走进去，远处的山蒙着淡淡的云，整座城楼立在那儿，守着渔港古镇的朝朝暮暮。

石浦古城从来都是海防线上的紧要之地，居高临下控着港口的出入口，地理位置格外险要，千百年里一直都是海防重镇。六百年的古城墙到今天还稳稳立在这里，当年抗倭的官兵曾在这儿驻守，那些保家卫国的英勇故事，给这座满是渔歌小调的古镇添上了几分热血的壮烈色彩。

暮色催归，“伉俪临垣”，建裕夫妇在老墙前合影，指尖尚留青石板的余温，半日逛遍古巷，才懂石浦不是只供人看的风景，是浸在海风里活了六百年的烟火，临走时脚步慢了半拍，满心都是舍不得。石浦古城就像一本翻不完的古书，每一页都写着渔家人的小故事；又像一卷摊开在山海之间的画，每一笔都涂着鲜活的烟火色。这里有山和海凑出来的好风光，有存了六百年的古街巷，有揉着海味的多样文化，有鲜得人直拍大腿的海鲜，等到夜里华灯初上，暖黄的灯光落在老街上，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它从来不是关起来供人参观的标本，是还在呼吸、还在过日子的活古镇，在旧时光和新生活的交融里，安安静静散发着独属于渔港的独特魅力。

原来最动人的旅行，从来不是打卡多少景点，而是在这样一座老城，和干年前的海风撞个满怀。

图：27、28、29、30由同行的好友建裕提供，在此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