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之路》 第四部 第三章 《2007年春节的一封信》——几个问题

老梅

第三章　迟来的问题

问题并不会因为一次没有结果的追诉而结束。

那个运动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父母相继离世，大哥也已经离世；我们兄妹从当年的孩子，走到了白发苍苍的晚年。

可是有些问题始终留在我们的心里。

每当回望父母的一生，我们仍然无法绕过1952年至1954年的那段历史。

所以，2007年春节，在我们已经年逾花甲的时候，我们又一次提起了笔。

我们并不是为了争辩也不是为了改变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我们只是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写下来，并请有关方面重新看一看当年的材料。

我们想问的是：

当年的事情，究竟能不能有一个更加接近事实的结论？

一、2007年春节的一封信

几句说明

以下是一封写于2007年2月8日的信。

五十多年过去以后，我们根据当年保存、查阅的一些档案材料，对父母的经历作了一次回顾，并将有关情况写信反映给有关方面。

今天重新刊出这封信，不是为了对当年的历史事件作新的评价，而是作为《天问之路》的一份家庭史料，保存当时一家人的记忆、认识和心愿。

由于年代久远，部分材料已经散失，现存档案也并不完整。以下文字基本保留2007年信件的原貌；个别标点、数字格式和明显的文字错误作了整理，必要处加以说明。

2007年2月8日

尊敬的张先生：您好。

值此新春佳节之际，谨向您致以诚挚的节日问候，并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我们是出生于大连、现分别定居于香港、海外及国内的曹希舜、曹孙毓秀的子女。如今均已年逾花甲。

大连不仅是我们的故乡，也是父母奋斗一生、安息长眠的地方。浓厚的乡情与亲情，使我们虽远隔重洋，始终心系故土，时刻关注家乡的发展变化。

我们特别注意到胡锦涛总书记在十六届六中全会讲话中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完善社会主义民主法制以及切实保障人民权益的讲话，使我们心潮起伏。

思前想后，我们决心执笔，向您讲述我们的一段家庭历史。我们希望，一些长期存在的疑问能够得到进一步了解。

一、事情的原委

我们的父母曹希舜、曹孙毓秀原籍山东，20世纪初因灾荒来到大连谋生，从码头工人、小商贩做起，后来创办聚盛德切铁工厂，成为民族工商业者。

我们兄妹七人。1946年父亲去世时，大哥10岁，我们尚年幼，最小的只有一岁。父亲去世后，母亲任经理，大姐任会计，继续经营工厂。

1952年，国家开展“五反”运动。当时“五反办公室”将我家列为“严重违法户”，并作出了相应的经济处理。

根据我们过去查阅的材料，所涉及的罚款为旧人民币513,203,500元，折合新人民币51,320元。因无力一次缴纳，后来以工厂及大连、青岛两地部分房产折价抵缴。

以上是我们希望重新了解的主要事实。

二、关于财产评估的疑问

依据我们以前查阅的卷宗材料，当年我家在大连涉及的部分财产价值如下：

1. 聚盛德切铁工厂

位于大连市长生街5号。根据有关接管材料，最后评估价值为人民币43,767.78元。

1. 长生街5号二层住宅楼

建筑面积520.33平方米，档案记载价值27,293.91元。

房产号132/15（7）-1（43-11-56）。

1. 长生街5号平房

建筑面积59.17平方米，档案记载价值2,667元。

房产号132/15（7）-2（43-11-57）。

1. 鞍山路42号平房

建筑面积271.54平方米，档案记载价值8,016.40元。

房产号132/15（8）-1（43-11-58）。

根据我们查阅的档案材料，大连市房产局于1954年7月1日对上述房产进行评估，总价值为37,978元。

而仅仅八天以后，1954年7月9日，旅大市工商局“五反办公室”对同一批房产所采用的估值为6,699元。

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

如果按照房产局档案所载的37,978元，再加上工厂最后评估的43,767.78元，大连房产和工厂合计约81,746元，高于当时记载的51,320元罚款数额。

而根据我们过去查阅的材料，当时“五反办”采用的房产估值较低，因此后来又涉及青岛房产。

1955年3月2日，“五反办”所属旅大市工商管理局曾以旅大（55）工商字第55号公函致青岛市，请求将山口路26号房产一并抵交不足部分。

据有关材料，青岛被涉及的房产面积为406.96平方米，记载价值14,851.14元。

这样计算下来，当年实际涉及的大连、青岛两地财产总额约为96,597元。

这些数字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异？

这是我们多年来一直没有弄清楚的问题。

三、不同评估标准留下的疑问

根据我们保存和查阅的材料，大连市房产局对我家房产曾分别按照不同等级、不同单价进行计算：

80.70元/每平米、72.70元/每平米、和48.40元/每平米。

而“五反办”所采用的单价则明显较低，材料中记载的为8元/每平米、5.60元/每平米等。

此外，我们过去还查到，“五反办”在此前曾以约4,100元的价格上报，后来又调整为6,600余元。

这些数字之间的差异，使我们一直希望能够进一步了解当年的评估依据和具体过程。

我们并非专业的房地产评估人员，也无法仅凭今天的认识对几十年前的评估作出最终判断。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把当年档案中的不同数字摆出来，请读者和后来能够看到这些材料的人一起思考。

四、这段历史给家庭带来的影响

1954年1月11日，大连市F院作出有关处理决定，并判处母亲入狱。

当时，大哥正在北京大学读书。

家庭突然发生的巨大变故，对他的影响非常深。根据我们家人的记忆，他在此后不久精神状态发生异常，后来长期患病。

1960年，大哥离世。

母亲后来长期照料病中的大哥。那些年的忧思和悲痛，也一直伴随着她后半生。

这些事情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我们今天已经无法作出医学意义上的判断。

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那段经历所留下的影响，却一直没有消失。

五、我们的态度

我们在2007年的信中曾明确表达：

第一，我们理解“五反”运动所处的历史背景，也无意否定当时开展这一运动的历史原因。

第二，我们尊重当年的历史结论，同时希望具体案件中的事实和材料能够经得起重新核对。

第三，我们关注的重点，不是重新评价整个“五反”运动，而是当年具体财产处理过程中出现的若干疑问。

我们特别关注的是：

如果同一批房产在不同档案中存在明显不同的评估结果，那么当年究竟采用了什么依据？

如果有关材料中已经出现过“恐有出入”“可能也有问题”等审阅意见，那么后来这些疑问又是如何处理的？

这些问题，是我们希望进一步了解的。

我们提出这些问题，并不是为了否定整个历史时期，而只是希望把一个家庭所经历的事情尽可能弄清楚。

六、我们的请求

几十年来，我们始终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曾向省、市有关方面反映过此事，包括1987年12月12日寄给辽宁省委的信，以及1988年7月25日呈给魏富海市长的信。

这些材料今天已经成为我们保存下来的家庭历史的一部分。

2007年，我们兄妹大多已经离开大连，分别生活在国内、香港和海外。

我们的下一代也陆续长大成人。

我们希望重新提出这些问题，并不是为了争执，而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更加清楚的解释。

如果当年的财产评估确实存在需要重新核对的地方，我们希望有关方面能够予以研究。

哪怕只是能够重新了解一部分事实，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如果历史已经无法改变，我们至少希望能够知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封信注入了我们全部的信任、诚意和希望。

我们真诚希望，这段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家庭历史，能够有一个比较完整的说法。

敬候您的回音。

此致

敬礼！

2007年2月8日

信后附记签名

曹希舜与曹孙毓秀的子女们

注一：关于聚盛德切铁工厂的评估

在以产抵债的财产评估过程中，由于聚盛德切铁工厂是当时大连较为特殊的专业切铁工厂，其设备和生产能力具有一定的独特性，缺少可以直接参照的标准。

根据我们后来查阅和保存的材料，“五反办”曾组织有关铁业业主参与估价，并先后进行过多次评估。

关于第一次评估，我们查到的档案记载是：当时仅工厂设备及资产的估值在进行一半时已经达到三十万元以上，后来评估过程发生变化。

由于这部分原始材料目前已经不完整，我们只能将当时日记记录下来，具体数字仍有待进一步核实。

特别值得说明的是，工厂配备有一台大型剪板机，父亲购自日本。根据家中长期保存的记忆，这台设备在当时具有较强的加工能力，在大连同类行业中较为少见。

这也是我们在回顾工厂历史时特别关注的一件设备。

至于它当年的具体价值，以及在评估过程中究竟采用了什么标准，目前仍需要更多原始材料加以印证。

注二：关于大连房产

我们过去查阅的档案中，大连房产总面积约为950平方米。

房产局档案记载的评估价值为37,978元；而“五反办”材料中曾出现4,100元，后调整为6,600余元的数字。

这些材料之间的差异，是我们长期以来希望进一步弄清楚的问题之一。

《天问之路》第四部《追寻》第二章《失败的申诉》——命运的转折处

2026年9月6日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