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传《云泥殊路人生有悔》

若愚

<p class="ql-block">在哈佛大学2013年</p> <p class="ql-block">晚秀一家子</p> <p class="ql-block">我的小传《云泥殊路,人生有悔》</p><p class="ql-block">前言</p><p class="ql-block">人生如一幅绚丽画卷,却也难免留下几处败笔,那便是我心中难以磨灭的悔。</p><p class="ql-block">我曾悔于对亲情的疏忽。小时候,父母疲于奔命的劳作,我却不以为然。长大后,外出求学,相处的时间很少,没能好好陪他们说说话、散散步。突如其来的灾难性的变故,让他们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失去了希望,直到看到他们逐渐增添的白发,才惊觉时光匆匆,那些被我糠蹋的时光,成了心头最深的悔。</p><p class="ql-block">我也悔于对梦想的放弃。曾经怀揣着绘画的梦想,拿起画笔时满心欢喜。可面对一次失足,面对旁人的鄙视,我退缩了,放下了画笔。如今,看到他人用画笔描绘出精彩世界,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后悔自己当初的朦朦胧胧。</p><p class="ql-block">人生有悔,但悔并非终点。它是一记警钟,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把握未来。让我们带着这份悔悟,勇敢前行,用行动去弥补曾经的遗憾,让余生少些悔,多些无憾的精彩。</p><p class="ql-block">本篇非无虚构,可以当作历史的一部分、可以当作反面教材、当作喻世警言来读!</p><p class="ql-block">&lt;我的初中生活&gt;</p><p class="ql-block">我于一九五四年考入芜湖市第一中学,谌运生和张寅生考入芜湖市第三中学。</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张仲鑫说:</p><p class="ql-block">"同学们彼此还不熟悉,我推荐几位同学担任临时班干部,待下学期再由同学们投票选举。</p><p class="ql-block">周培德同学担任班长,张锡斌同学担任学习委员,张裕娟同学担任文娱委员,金康强同学担任生活委员。</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周培德是芜湖市郊区清水村人,贫下中农,父母务农。清水村位于青弋江北岸,青弋江、水阳江在此处汇入长江,江心水流清浊分明,是一奇观,清水村由此而得名。</p><p class="ql-block">我是芜湖市对江运漕镇人,城市贫民成份,父母做小生意。运漕镇文化古跡众多,是江北一带首镇。</p><p class="ql-block">张裕娟是本市人,住学校附近"一天门街道"。当时这里的环境可用髒乱破来形容。家庭成分城市贫民,母亲糊火柴盒为生。</p><p class="ql-block">金康强住本市中二街,小资家庭,父母开一爿"金隆鑫清真馆"。</p><p class="ql-block">初中三年,沒有大的政治运动干扰,我们的学习生活比较正常。</p><p class="ql-block">当时中苏关系正处于热恋中,"苏联老大哥"不离口。大街上,许多老头老太都穿苏联大花布衣服,青年男子多穿列宁装,女的多戴大红花纱巾,走在大街上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p><p class="ql-block">外语课学的是俄语。高三学生成绩特别优秀的,可保送为“留苏予备生“。</p><p class="ql-block">当时社会上流传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为了祖国繁荣昌盛,为了自己的光明前途,绝大部分同学都能自觉地刻苦学习。</p><p class="ql-block">上午四节课,下午二节课,然后是课外活动,晚上有两节自修课,星期天和星期六下午休息。</p><p class="ql-block">有时,星期天,我们几个好友结伴到离校不远的赭山上温课看书。最高处就是爱晚亭。站在亭边,极目眺望,芜湖市全景及长江青弋江水带尽收眼底。</p><p class="ql-block">同学们暢谈人生理想,引项高歌,毫不怀疑自己是国家的小主人,共产主义接班人!</p><p class="ql-block">时间过的真快,期中考试成绩下來了,我的总分成绩全班第一。</p><p class="ql-block">初一下学期,班长周培德和我两人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这标志着我俩的政治生命跨上了一个新台阶,这将激励我俩更加努力学习,将来为党的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眼前是一片光明。</p><p class="ql-block">当时入团可比現在入党还看得重啊!同学们欢呼着激奋地将我俩抬起來,抛向天空。我和班长买了两斤水果糖散给了同学们。</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当选为学生会福利部部长,校团总支组织委员,并在初三上学期被选为代表,出席芜湖市共青团第四次代表大会。</p><p class="ql-block">会址在梵罗山党校大礼堂,吃住在鸠江饭店,大客车接送。四天会后,回到学校,面对全校学生作传达报告。</p><p class="ql-block">回到班上,同学们如众星捧月,围住我问长问短,人人投来赞美和羡慕的眼光。那会儿,前有老师垂青,后有同学追捧,左右逢源,好不惬意!</p><p class="ql-block">真是:</p><p class="ql-block">春风得意马蹄疾,</p><p class="ql-block">豪情万丈踌满志。</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在学生时代輝煌的顶峰。</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同学是一位健康苗条、容貌秀丽、能歌善舞的姑娘,但是学习成绩中等。</p><p class="ql-block">她经常请我给她讲解一些难题。在她看来,我的讲解比老师还要透彻易懂,因此俩人交往比较频繁。她追求进步,这次没能入团,主要原因是成绩沒有提上去。</p><p class="ql-block">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余热,吹得教室后排的窗帘鼓成饱满的帆。</p><p class="ql-block">课堂上,张裕娟恰好坐在我的前排,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瀑布似的挂在我的眼前。她头部每一次摆动,那长发就划出一道青春闪亮的弧线,总是引发我心中一阵悸动。</p><p class="ql-block">晚自习上,她抱着习题册转过身来,发梢扫过我的桌面,带着点橘子味洗发水的清香:“不好意思,请问这道几何题老师刚才讲的辅助线我没太听懂,你能给我讲讲吗?”</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两秒才接过她的习题册。她的字写得娟秀,习题旁边用蓝色的笔标了好几个问号。</p><p class="ql-block">我给她讲了三遍,她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p><p class="ql-block">之后,她总抱着习题册过来问题,有时候是数学的函数题,有时候是物理的受力分析。</p><p class="ql-block">班主任找我谈话是在十月中旬,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桌上的作业本哗哗响。</p><p class="ql-block">“你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多帮帮同学是好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张裕娟这次入团考核没通过,主要就是成绩差了两分,你们平时走得近,你多上点心,一对一帮扶,别光讲题,也帮她找找学习方法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我攥着衣角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撞见张裕娟站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落叶飘在她的发梢上,她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肩膀微微耸动。她抬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是不是特别笨啊?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考不好。”</p><p class="ql-block">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中间吹过去,我看着她手里攥皱的入团申请书,突然就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把自己的课堂笔记递了过去:“复习功课时参考我的课堂笔记吧。”</p><p class="ql-block">那之后的晚自习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她总在第二节晚自习过半的时候轻轻戳我的后背,然后转过头来,把不会的题推到我面前。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们头挨着头看同一道题,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橘子味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我有好几次都忘了自己说到哪,只能慌慌张张地清清嗓子,假装去翻旁边的参考书。有一次讲题的时候她突然笑了,指尖点了点我的笔记本,“你这里写错字了。”我凑过去看,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慌忙转了回去,留我一个人看着她发烫的耳尖,半天没缓过神来。</p><p class="ql-block">冬天来的时候,教室窗玻璃上总蒙着一层薄雾。张裕娟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上次月考已经排到了班级二十多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的时候,她偷偷转过头来,对着我比划了个胜利的手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p><p class="ql-block">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入团名单贴在了公告栏里,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介绍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她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突然转过头就往教室跑,撞到我怀里的时候眼泪都掉了下来,落在我的棉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p><p class="ql-block">“我入团了,”她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得却特别灿烂,“我真的入团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突然就想起第一次她过来问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红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p><p class="ql-block">期末考结束那天,我们一起收拾东西回家,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在我旁边,发梢沾了点碎雪,“下学期我还要坐你前面,”</p><p class="ql-block">她踢着脚下的雪,声音轻轻的,“到时候我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p><p class="ql-block">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路边的灯光,亮得惊人。我点点头,“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p><p class="ql-block">风卷起路边的碎雪,落在我们的肩膀上,她的披肩发在前面晃啊晃,橘子味的清香混着雪的冷意飘过来。我突然就想起,开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这个坐在我前排的姑娘,会成为我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那道光。</p><p class="ql-block">支部为她和金康强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入团仪式。</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星期天,风和日丽,同学一行十多人来到陶塘公园。</p><p class="ql-block">公园里有个半岛,是市图书馆所在地。在图书馆草坪上拉起一面团旗。大家在团旗前围坐一圈,气氛庄严肃穆。</p><p class="ql-block">两名新团员肃立团旗下,举起右拳,在学校团总支书记吕大伟带领下宣誓毕。各人相继发言,都是豪言壮语。</p><p class="ql-block">然后是自由活动。大家起哄让新团员唱歌。</p><p class="ql-block">张裕娟今天穿粉红色衬衣,浅色长裤.乌黑长发,颀长身材,无一不散发出青春活力,像水上仙子,出水芙蓉,让每个人都想亲近她呵护她。</p><p class="ql-block">在大家掌声中,她羞涩地笑着,然后唱了首电影《冰山上来客》插曲.大家喊再来一个,她又唱了一段越剧《问紫鹃》。</p><p class="ql-block">金康强同学来了个口琴独奏《步步高》。</p><p class="ql-block">中午在凉亭里午餐,吃的是事先准备的卤菜、面包和饮料。</p><p class="ql-block">我和张裕娟有意无意走到了一起。</p><p class="ql-block">她几乎是耳语般地对我说:</p><p class="ql-block">”别老是看着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p><p class="ql-block">这句话说得我立马脸红。</p><p class="ql-block">饭后划船,四人一条船,男生当仁不让充当桨手,拨动双桨让小船轻轻游弋在水面上。</p><p class="ql-block">见远方楼房林立,四周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白石拱桥的投影在水面闪烁;更远处,赭山顶上的爱晚亭隐约可见;花花绿绿的游人悠闲自在地绕陶塘散步;我们也情不自尽地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p><p class="ql-block">把陶塘游了一圈下来,几条船聚在一起,任其在清澈的水面上自由飘浮。</p><p class="ql-block">这一切是那么美好,充满青春活力,同学们是那样陶醉在甜蜜的幸福中。要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永远地锲刻在那幅画里,该多美好啊!</p><p class="ql-block">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点深秋天的凉意,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晒着半面太阳,暖烘烘的,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连铅字都泛着点软乎乎的光。</p><p class="ql-block">我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指尖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冷意,还没来得及翻开带来的《安娜·卡列尼娜》,就听见旁边传来个轻悄悄的声音,裹着点意外的欣喜:“张锡斌,你也在这里啊?”</p><p class="ql-block">我抬头就看见张裕娟站在桌边,怀里抱着个藏蓝色的笔记本,发梢上还沾了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梧桐叶,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颗星。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没等我应声,就自然地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轻得连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怕吵到馆里看书的人。</p><p class="ql-block">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又掏出支按动式的黑色水笔,指尖捏着笔帽转了两圈,就低着头开始写东西。</p><p class="ql-block">阳光刚好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我隔着一张书桌看过去,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柔和得刚好,耳尖露在乌黑的鬓发旁边,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被阳光照得清晰。她的马尾还是习惯性地扎得高高的,发尾垂在肩后,偶尔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发梢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看得人心里发颤。</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就觉得眼睛有点发花,摊在面前的书里那些铅印的字好像都浮了起来,连“安娜”两个字都看得模模糊糊,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手里的书页被我捏得微微发皱,我只能假装咳了一声,悄悄把视线移回书页上,可鼻子里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橘子味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图书馆里旧书页的油墨味,搅得人心里乱哄哄的。</p><p class="ql-block">“你借的什么书呀?”</p><p class="ql-block">她突然开口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沙的质感。我慌忙抬头,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盯着她看,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忙把手里的书抬了抬,封面上的“安娜·卡列尼娜”几个字对着她:“哦,这本,托尔斯泰的,之前一直想看,今天刚好在书架上找到了。”</p><p class="ql-block">她哦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的书也递了过来,封面上印着“中国的保尔——吴运铎”几个字,书页边缘已经有点翻旧了,看得出来是常被翻的:“我借的这本,讲吴运铎的事迹,语文老师说写得特别好,让我们有时间都看看。”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手里的书,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本我听说过,就是太厚了,我总怕读不完,能借我看看吗?我看完还给你。"</p> <p class="ql-block">我忙不迭地点头,把书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有点凉,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来,心脏咚咚跳得厉害。</p><p class="ql-block">她接过书,笑着把自己的借书卡递过来:“那你用我的卡借一本吧。”</p><p class="ql-block">我接过她的借书卡,卡片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上面的照片是她刚入学的时候拍的,梳着齐眉刘海,笑得有点腼腆,跟现在比起来,好像还没长开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最后拿了本《史记·本纪》,用她的借书卡办了借阅手续。等我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已经把我的书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上。见我回来,她利落地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身冲我晃了晃:“我这边写完了,要回去吗?”</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图书馆门口的风一吹,我才慢慢冷静下来,阳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肩并肩挨在一起,看着格外近。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拐到了操场的方向,跑道旁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卷着落叶从我们身边飘过去,她走在我旁边,发梢偶尔扫过我的胳膊,橘子味的清香又飘了过来。</p><p class="ql-block">“你借的这本《史记、本纪》,好多都是文言文,你看得懂吗?”她先开了口,侧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好奇。</p><p class="ql-block">“还行吧,”我挠了挠头,“之前看了不少选段,实在不懂的地方就查字典,慢慢啃呗。”</p><p class="ql-block">“你真聪明,”她笑了,脚步都轻快了点,“每次考试成绩都那么好,我真羡慕你,又佩服你。”</p><p class="ql-block">我被她说得脸有点发烫,忙摆手:“哪有,你也很厉害啊,这学期成绩提升特别明显,上次班主任还在班会上表扬你了呢。上次月考你都进班级前二十了,比刚上初中的时候进步快多了。”</p><p class="ql-block">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轻轻的:“那还不是多亏了你给我讲题。对了,我将来想做人民教师,就教语文,能带学生们读好多好多书,还能给他们讲课文里的故事,我觉得特别有意义。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我看着远处操场尽头的旗杆,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想当一名地质勘察队员,以后能去好多地方,爬高山,探矿藏,还能看看祖国各地的风景,我觉得挺酷的。”</p><p class="ql-block">“哇,那也太厉害了。”她眼睛亮得惊人,“到时候你要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矿,可得告诉我,我第一个给你鼓掌。”</p><p class="ql-block">风又吹了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我笑:“对了,还要谢谢你借我课堂笔记,你记得太清楚啦,重点标得也明白,我复习的时候看着特别管用,比我自己记的好多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热烘烘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捋头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耳尖红了,而我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彼此有点发慌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操场尽头的小巷口,巷子往里走就是一天门街道,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墙上还爬着干枯的爬山虎。</p><p class="ql-block">她停下脚步,站在巷口对着我挥了挥手,发梢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快到家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p><p class="ql-block">“好,”我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你也注意安全,书你慢慢看,不着急还。”</p><p class="ql-block">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我还站在原地,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才加快脚步跑走了,马尾辫在风里晃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巷子的拐角,看不见了,我才握着那本刚借的《史记本纪》,慢慢往回走。</p><p class="ql-block">风里还残留着点橘子味的清香,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仿佛还留着她借书卡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待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之前要么是在教室里讲题,要么是在走廊上碰见打个招呼,从来没有这样慢慢走着,聊彼此的理想,聊看过的书。我摸着书页的边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像从这天之后,那些藏在习题册和讲题里的小心思,终于慢慢露出了点苗头,连吹过耳边的风,都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果然熟络了不少,她来找我问题的时候不再拘束,偶尔还会给我带颗橘子糖,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中学时光,总裹着一股旧报纸和粉笔灰的味道,最亮的光永远属于电影院里的那片幕布。我是学生会福利部长,包场电影时,偷偷在最中间的位置扣下五张连座票,分给玩得好的几个男生,最靠我右手边的那个位置,永远是留给张裕娟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电影票才五分钱一张,抵1不上半根冰棒的价,全班四十多个人几乎场场不落。我总踮着脚往人群里望,看到张裕娟走过来,就赶紧攥着票走过去,把最边上那张塞给她,假装不在意地说“刚好剩的位置,你坐我旁边。”,她每次都红着脸接过去,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软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杨絮。</p><p class="ql-block">印象最深的是看《夜半歌声》这场电影,演到宋丹萍拆纱布那段,镜头突然拉近,整张烧得扭曲的脸占满了整个银幕,前排有个男生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就猛地往我怀里撞,带着她身上皂角的香味,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心脏咚咚跳得比电影里的背景音乐还响,直到她反应过来赶紧坐回去,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啊!”。我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事,我也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后来看《一江春水向东流》电影,演到素芬跳江那段,整个礼堂里都是抽鼻子的声音。我侧过头看张裕娟,她眼泪掉得凶,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衣襟都打湿了一片,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哭出了声。我正摸遍了口袋找手帕,她突然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手帕塞到我手里,指尖还沾着眼泪,我低头擦了擦眼睛,手帕上有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散场的时候我要把手帕还给她,她摇了摇头说“你拿着吧,我家里还有。”,走了两步又回头,麻花辫甩起来,“洗干净了再还我就行”。</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看《流浪者》电影,那天看完电影回教室的路上,大家都在哼里面的《拉兹之歌》。</p><p class="ql-block">张裕娟走在我旁边,哼得跑了调还自己不知道,我跟着她哼了一路,风把她的辫子吹到我胳膊上,软乎乎的。后来那首歌火遍了整个校园,我每次听见有人唱,都能想起那天她歪着头哼歌的样子,想起蓝格子手帕的香味,想起撞在我怀里的那个软乎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那些五分钱的电影票,那些暗里藏着的小心思,最后都变成了旧胶片里的光影,轻轻一碰,就掉出满当当的少年心事。</p><p class="ql-block">1975年的元旦来得比往年早些,风卷着操场边悬铃木的枯叶刮过教学走廊的时候,学校大礼堂的新幕布已经挂了起来——红绒布面上用金粉写着“庆元旦·迎新年”六个大字,旁边还贴着通知:这次晚会评出的优秀节目,要直接选送去市里的中学生文艺汇演,刚好赶上今年纪念长征胜利的主题展演。</p><p class="ql-block">消息一传开,各个班都铆着劲准备,身为文体委员的张裕娟自然成了全班最忙的人。</p><p class="ql-block">她早早就打定主意要排舞蹈《红军之家》,这个节目讲的是苏联红军战士回家探亲,一家人团聚的热闹场景,刚好契合今年的红色主题,又能发挥班里女生多的优势。</p><p class="ql-block">为了把动作学标准,她特意挑了两个悟性好的女同学,趁着周末挤了半个钟头的公交到市文化宫,跟着老师对着镜子抠了整整两天的动作,小到舞步的落点、手腕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示意图。</p><p class="ql-block">节目角色算下来有十个:三名红军战士、未婚妻、两姐妹、父母、小弟还有老爷爷。要选男同学来演红军未婚夫的时候,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都红着脸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张裕娟拍了板,让个子高挑、眉眼英气的王桂兰女扮男装,大家这才哄笑着应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眼看彩排的日子越来越近,道具却卡了壳:三套苏联红军的全副军装根本没地方借。就在大家围着道具筐发愁的时候,校团总支书记吕大伟找了过来。他是去年的高三毕业生,没去上大学,主动申请留校做团务工作,这段时间一直盯着各班的节目筹备,早就注意到了忙前忙后的张裕娟。问清楚难处,他第二天就拿着学校开的介绍信跑到城郊的驻军部队,真的借回来了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p><p class="ql-block">大家围着军装高兴得不行,又找来金红两色的彩纸,剪了五角星和花纹贴在帽檐、领口、袖口和裤脚,改造完的军装往身上一套,还真有几分英气。</p><p class="ql-block">吕大伟是本校高三毕业生,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上大学,而是留校任专职校共青团总支书记,一直参予我班的演出活动,被张裕娟的美貌与才华所吸引,一厢情愿地暗恋着她。</p><p class="ql-block">彩排室的手风琴声刚落,张裕娟抬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还没离开鬓角,就看见吕大伟端着两杯温水站在门口。</p><p class="ql-block">“刚晾好的,一口喝。”他把水杯往她手边递,目光刚落到她脸上,又慌忙移开,假装去整理旁边堆着的演出道具。</p><p class="ql-block">张裕娟接过水笑着道谢。</p><p class="ql-block">趁星期天,吕大伟攥着装了草莓手提袋往张裕娟家里走,鞋底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脚步放得比谁都轻—一想趁她家下午没人时送过去。</p><p class="ql-block">张裕娟没让他进门先开口:“吕大伟,我正在打扫卫生,你看我手上全是髒没空接东西,你还是拎回去吧。”</p><p class="ql-block">吕大伟把草莓往门槛边的小凳上放,笑着凑过去:“没事,我洗干净了,你歇会儿再吃。″张裕娟头也没抬:“你不用这样,……"</p><p class="ql-block">吕大伟没等到她再说下去,只能轻轻退出大门,蔫蔫地顺着巷道走了。每次他讨好卖乖,但总是碰壁。</p><p class="ql-block">晚会正式演出那天,大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站着人。我们班的《红军之家》排在第三个上场,金康强的手风琴声一响,欢快的节奏瞬间把全场气氛带了起来。群舞的脚步齐刷刷踏在地板上,独舞的旋转看得人眼花缭乱,双人舞的托举动作刚做完,台下就响起了一片掌声。有芭蕾舞式的腾空跳跃,有哥萨克风格的顿足挥臂,欢快的动作里满是蓬勃的劲儿。</p><p class="ql-block">张裕娟演的未婚妻戴着红帽,穿着红衫、红裙,踩着轻快的舞步在台上穿梭,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跳着、荡着、旋转着,脖颈随着节拍轻轻弹动,活灵活现地演出了少女见到爱人的欢喜活泼。</p><p class="ql-block">演老爷爷的我,一会扎着马步做下蹲旋腿的矮子功,一会捻着假胡须做个鬼脸,逗得台下的老师同学笑成一片。</p><p class="ql-block">整个舞蹈四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全靠大起大落的动作支撑,跳完谢幕的时候,每个人额头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台下的掌声差点掀翻了礼堂的顶。</p><p class="ql-block">我们班第二个节目是采茶调《十大姐》,十个姑娘穿着蓝布碎花褂子斜坐在两排长凳上,丝竹乐一响,柔美的曲调就漫了开来。大家对着手里的鞋底,穿针、引线、纳底,动作齐得像一个人做的,把苏区妇女给红军做军鞋的场景演得惟妙惟肖,台下不少老师都跟着轻轻打起了拍子。我坐在乐池里拉二胡,指尖都按得发烫,心里却比谁都骄傲。</p><p class="ql-block">最后评选结果出来,《红军之家》拿了晚会一等奖,后来去参加市里的中学生文艺汇演,又捧回了二等奖的奖状。那张印着烫金字的奖状,后来在我们班教室的后墙上贴了整整一年,每次抬头看见,我都能想起那天大礼堂的灯光,想起台上那团跳动的火焰,想起一群少年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忙前忙后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光阴荏苒,转眼三年过去了,初中快毕业了。在毕业晚会上,班主任眼里明显地闪着泪花,无限深情地说:</p><p class="ql-block">“亲爱的同学们!青年是人生最美好,最憧憬,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我们能在一起共度三年,是莫大的缘分。三年前,我刚结识你们时,你们都还是孩子,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你们长大了,长知识了,已是优秀的知识青年,我很欣慰。</p><p class="ql-block">社会环境比学校里复杂得多,严酷得多。不管你们是继续学习,还是走向工作岗位,一定要听党的话,努力学习,勤奋工作,诚恳待人,我祝福你们都将有个美好的未来!”</p><p class="ql-block">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p> <p class="ql-block">桌櫈排列在教室四周,留着中心一个空间。</p><p class="ql-block">大家吃着糖果、水果,各自表演拿手绝活,有唱歌,有朗诵,有乐器合奏,独奏。我演奏了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和京胡曲牌《夜深沉》。</p><p class="ql-block">大家相互交换纪念品,签名留念。我在张裕娟的纪念册上写道:”裕娟同学!我是用你赠送给我的这支笔书写的,虽然想说的话很多,凝聚在笔尖的就是一句话”期盼能在同一所学校读高中。”</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在我的纪念册上写道:“锡斌同学!你是很有才华的男生,成绩优秀又乐于助人,我很感激你,希望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p><p class="ql-block">此时已深夜两点多了,有些同学离去,张裕娟等十多位特要好的同学留了下来,还在意犹未尽地娓娓谈心。</p><p class="ql-block">大家心里明白,今此一别,往后有些同学说不定就见不到面了,心情不免沉重!</p><p class="ql-block"> 他们知道,我将在清晨六点乘小轮回运漕镇,要送我一程,于是一同来到江边六号码头。</p><p class="ql-block">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轮鸣着汽笛催乘客上船。我背着行李踏上舷梯,转身朝他们挥手,才看见所有人都挤在码头的台阶上,手举得老高。“再见!保重啊!”他们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混在汽笛声里飘得很远。</p><p class="ql-block">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张裕娟,她挥着那块演出时扎辫子的红手帕,嘴角翘着,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她也没抬手理。</p><p class="ql-block">小轮慢慢驶离码头,晨雾里那些年轻的</p><p class="ql-block">身影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脸,最后连那点跳动的红也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只余下江水拍着船舷的声响,哗啦,哗啦,像谁在轻轻擦眼泪。</p><p class="ql-block">同学们仍在挥着手,声嘶力竭喊道:"再见!保重!"</p><p class="ql-block">情窦是人间最洁白、最纯洁的花,一生一世只开放一次,开时芬芳谢时美满,遗憾的是从不结果!</p><p class="ql-block">&lt;我的高中生活&gt;</p><p class="ql-block">我被保送本校高中。</p><p class="ql-block">这个暑假,我参加了本校"召生服务团"工作,有些许生活补贴。</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周培德、金康强也考上了本校高中,巧的是还分在同一个班,我仍然是学生会福利部部长。</p><p class="ql-block">到了一九五八年,往后一切大变样了,荒诞不经,反社会,反自然规律的错误政策层出不穷。但是全国人民却盲目追随吹捧,一场特大的灾难迅速在全国漫延开来。</p><p class="ql-block">由於实行公社化,大搞一平二调,甩手人多,干活人少,人心焕散,农业生产荒废了,粮食几乎绝收,口粮供应逐渐减少,甚而完全断供!</p><p class="ql-block">更要命的,有那么多混帐干部闭着眼睛浮夸,欺上压下,以至于将老百姓饿死那么多!</p><p class="ql-block">学校課制和日常生活都彻底打乱了,学校处于半工半读状态 ,甚至完全停课。</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全班到郊区炼焦炭,在工地上吃工地上住,干了三个星期。</p><p class="ql-block">我们排着队,揹着包 ,扛着红旗,唱着红歌出发。</p><p class="ql-block">到了目的地,安排好住宿。便投入挑煤装窑的劳动。晚上收工回棚,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脸上都灰黑一片,只見一双白眼和一口白牙,个个像一支黑人牙膏。</p><p class="ql-block">几天下來,手上起了泡,肩头红肿,皮肤晒得起泡脫皮,大家的情绪有点低落。</p><p class="ql-block">团支部开会鼓动,号召团员起带头作用,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坚决完成组织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决不能有一个逃兵!</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天后回到学校,学校召开了庆功表彰大会,班上周培德、张裕娟、金康强都得到了大会表彰。</p><p class="ql-block">课程表也有了改动,上午三节课,下午一节课,其余的时间是劳动课。</p><p class="ql-block">学习南泥湾精神,学校范围内所有的坡地 ,拐拐角角的荒地都要整平,甚至是操场的一角也都种上了瓜菜。</p><p class="ql-block">每天下午同学们挑土的挑土,种菜的种菜,浇水的浇水,天天忙忙碌碌,人人有事做,一种永远也做不完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学不像学,工不像工,农不像农,大部分同学产生了厌学情绪。</p><p class="ql-block">大跃进的浪潮已经从城市卷到了小镇的每个角落。</p><p class="ql-block">那是1958年的夏末,午间休息的时候,金康强攥着卷得皱巴巴的《人民日报》冲进了教室,额头上满是汗,嗓门大得惊动了半屋子看书的同学:“你们快来看!头版头条的新闻!”</p><p class="ql-block">大家一窝蜂围了上去,我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占了半版的照片:齐腰高的稻穗密得像厚地毯,一个穿着红兜肚的小娃娃盘腿坐在稻穗上,晃着脚丫子笑得灿烂,身下的稻秆连弯都没弯一下。旁边的标题字大得扎眼:某省某县某公社水稻亩产再创新高,从千斤跃至万斤,纪录每日刷新。</p><p class="ql-block">“我的天,一亩地能打一万斤粮?”城里来的林晓燕瞪圆了眼睛,指尖戳着报纸上的照片,语气里满是兴奋,“党报肯定不会错的,这要是真的,以后咱们再也不愁吃不饱饭了啊!</p><p class="ql-block">”旁边几个城里来的同学也跟着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说要是咱们这儿也能种出这么高产量的稻子,冬天就不用啃红薯干了。</p><p class="ql-block">我正盯着照片发愣,就听见后排传来个闷闷的声音:“我看悬。”说话的是周培德,他家在乡下,农忙的时候还得请假回去帮着家里插秧割稻,最懂庄稼的事。他挤过来拿过报纸,皱着眉盯了照片半天,摇了摇头说:“我们村里最好的田,伺候得再精细,一亩地最多也就打五百多斤稻子,一万斤?那得堆得比房子还高,怎么可能?”</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瞬间静了。几个同学脸涨得通红,反驳说这是《人民日报》登的,怎么会有假?周培德也急了,掰着手指头跟大家算:“一亩地才多大?就算把稻穗堆得满满的,晒干了脱了谷,撑死了也就上千斤,万斤绝对不可能,那稻秆哪里承得住?”</p><p class="ql-block">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得报纸哗啦啦响,照片上的红兜肚娃娃依旧笑得灿烂,可我看着窗外操场上被晒得发蔫的杨树,忽然觉得那白纸黑字的报道,离脚下的土地远得很。</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的课大家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周培德闷头趴在桌子上,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稻穗,旁边写了一串数字,算到最后把纸揉成了团扔到了桌肚里。后来那张报纸被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宣传栏里,旁边用红笔写了“学习高产精神”几个大字,每次我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起周培德皱着眉头说“最多五百斤”的样子,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在我心里撞来撞去,好久都没个答案。</p><p class="ql-block">一九五九年暑假,我回到运漕镇。当年我家六口人,住大北门沈氏祠堂后进的两间平房里。</p><p class="ql-block">奶奶见到我,高兴地说:”身体过好了.饿了吧,奶奶这就烧锅"。</p><p class="ql-block">我问奶奶:"父亲和母亲做什么去了?"</p><p class="ql-block">奶奶说:"你爸跑乡去了,你妈在小高炉上。"</p><p class="ql-block">傍晚五多点钟,父亲跑乡回来了,劈头蓋脸就问:"还好吗,在学校能吃饱吗?"</p><p class="ql-block">"一切都好!能吃饱。"</p><p class="ql-block">他从担子里拾出一条鱼,叫我送给奶奶去烧(大食堂解散了)。</p><p class="ql-block">他不幸染上了肺结核病,失去了工作的机会,为生活所迫,只好挑起货郎担。</p><p class="ql-block">他骨瘦如柴的身子蹲在地上,似乎比坐在凳上要舒服,不时咳嗽,还一个劲地抽烟。</p><p class="ql-block">近年来,我和父亲经常顶嘴,我每说话,父亲都能摆出事实来反驳我,让我难堪。</p><p class="ql-block">“爸!不能不抽烟吗?你应该去看医生。”</p><p class="ql-block">他苦笑道:“我这病和你大伯一样是看不好的。不抽烟当然好,可我不想戒。你大伯死了,到了好处。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了早上愁着晚上。明明老百姓吃不饱,还要吹牛说农业空前大丰收。明明炼出来的是一坨铁疙瘩,还打锣敲鼓去报喜,我看不惯。</p><p class="ql-block">我是一个废人了,早一天死早一天好!”</p><p class="ql-block">“爸!你不能这样悲观,”</p><p class="ql-block">我搬来在学校学的一套:“共产主义很快就能实现,到那时候,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幸福着呢!我看你脑子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p><p class="ql-block">我当时是热血青年、共青团员,对共产主义坚信不移,说到激愤处,无意中还拍了一下桌子。</p><p class="ql-block">父亲不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父子俩发生争论时,让步的总是父亲。他自觉不能以自己那荒漠似的心理,呑噬儿子的一片浓密的绿荫,妨碍儿子的进步!我与父亲心灵上的那条通道,不知何时已被封死。</p><p class="ql-block">父亲肩膀萎靡不振地垂着,对于世事不断地无常变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好好平静的日子会有那么多折腾,那天灾人祸,毛主席难道不知道吗?</p><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母亲回来了,一脸的疲惫,眉头高蹙,眼含烟雨。她原来在镇上农民交易所上班,现在被抽调到小高炉上做工。</p><p class="ql-block">她对我淡淡地问了句:在学校还好吧。</p><p class="ql-block">回头对父亲道:“你一天到晚喊死,活到今天怎么还没死啊!"</p><p class="ql-block">父亲並不生气,反而自嘲地说了句俏皮话:“我倒是想早点死,人家阎王爷嫌我在阳间的罪还未受够,不收我啊!”</p><p class="ql-block">父亲和母亲並不恩爱(母亲是童养媳),加之父亲有病,又逢"三年困难l"时期,失去的友爱太多,得到的温暖太少,从而性格变得孤僻冷漠。</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代人是多么善良、多么轻信、多么纯洁而又多么顽固地坚守共产主义理念啊!</p><p class="ql-block">“妈!饭好了吗?我饿坏了。”母亲便帮奶奶烧锅去了。</p><p class="ql-block">父亲的菜是单用小瓷盆盛的,他有単独碗筷,虽然在一桌吃饭,可是我们说话不多。</p><p class="ql-block">上午第三节课的挂钟刚走到最后十分钟,教室里已经漫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的学生们屁股在硬板凳上扭来扭去,铅笔头在桌板上敲得哒哒响,眼神全黏在教室门的方向——那是食堂的方向,风里飘着点煮南瓜的甜香,勾得人肚子里的肠鸣一声比一声响。</p><p class="ql-block">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底下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哪能不懂?下课铃刚撞出第一声响,他就合了教案:“下课。”半句话都不多拖。</p><p class="ql-block">不等他走出教室门,男女学生已经像箭似的窜了出去,布鞋底在土操场上踩得尘土飞扬,老远就能听见兴奋的喊声:“吃饭喽!吃饭喽!”</p><p class="ql-block">现实早就是那张粗粝的铁砂纸,几年下来早把少年人那点温情、斯文与良知磨得精光!</p><p class="ql-block">原先中学生口粮每人每月还能有三十六斤,后来减到三十斤,这半年直接落到了二十八斤。饭蒸出来都拌着切碎的南瓜、红薯藤,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子,也就勉强垫个底。</p><p class="ql-block">早先六人一桌,小饭桶往桌中央一放,饭不限量,能吃多少盛多少。现在不行了,饭桶里的饭是按人头算好的,得分匀了才行。总有人故意磨磨蹭蹭留到最后,拿饭勺把桶壁刮得哐哐响,连点锅巴碎渣都要刮干净塞嘴里。</p><p class="ql-block">现在同学见面半句别的都不聊,全是交流“解饿秘方”:有人说多灌凉水,把肚子撑起来就不饿了;有人说尽量少上厕所,“养分都拉走了更饿”;最常用的办法是把牛皮腰带往死里勒,勒得胃都缩成一团,好像能少空一点。走在路上聊的也全是吃的:东头国营饭馆的玉米粥比别处稠,巷口面摊的阳春面能多给半勺汤,拐角卖的烧饼比别家大一圈……说的人唾沫星子乱飞,听的人使劲咽口水,好像那些吃食已经到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这种场面让人心里很难受,饥饿把人饿成了跟狗一样抢食!</p><p class="ql-block">关于饥饿的传闻,早就在学生们聊天的只言片语里传得沸沸扬扬,比课堂上传抄的笔记流传得还快。</p><p class="ql-block">有件事说起来所有人都要倒吸一口凉气:巷口那家小饭馆每天飘出来的饭香像有磁力似的,勾着个头发乱得像草窝的青年天天在门口徘徊。那天有个工人刚放下碗起身擦嘴,他箭一样扑过去,抓起桌上的搪瓷碗就舔,舌头伸得长长的,把碗边碗底蹭得发亮,连碗沿沾的一点玉米面糊都舔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撒的几粒饭渣他全捡起来塞进嘴里,连邻座吐在桌上、嚼不动的老肉皮,他也抓起来就咽,旁边人怎么劝怎么拉都没用。</p><p class="ql-block">还有件事就发生在学校门口的巷子里:一个穿得还算齐整的大个子青年,那天突然从墙根窜出来,一把抢过放学的小学生手里刚咬了两口的烧饼,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三口两口就把烧饼塞完了,噎得直伸脖子,眼里全是红血丝。</p><p class="ql-block">这些事听得多了,大家起初的诧异慢慢变成了沉得压心口的难受。饿啊,真的能把人磨得没了人样,跟野狗抢食没什么两样。教室里聊解饿秘方的声音慢慢小了些,大家攥着手里勒得死紧的腰带,都怕自己哪天也成了别人嘴里的传闻。</p><p class="ql-block">一九六O年四月的一天中午我接到家里电报:“祖母病危速回”急忙往家赶。</p><p class="ql-block">那时交通不便,除了早上6点一班小轮到运漕镇,其余时间只有步行了。我连走带跑,天麻黑时赶到家。</p><p class="ql-block">第一眼见到奶奶躺在竹床上,形如槁木,已不能说话了。我扑过去跪到床边大声哭喊:“ 奶奶!你不能走,等我将来挣了钱 孝敬你老人家,让你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只见奶奶干涩的眼窝里,滴下一滴浑浊泪水,舒了一口气,头一歪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她坚持到现在不走,就是想见我这个宝贝孙子最后一面,见到了,安心地走了。</p><p class="ql-block">我头上的天快要蹋了,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如今奶奶没有享到自己一天一点的福,我怎么不愧疚?怎么不悲痛欲绝!</p><p class="ql-block">奶奶是活活饿死的。</p><p class="ql-block">当年,小镇居民口粮标准,成年人每人每月28斤,后来递减到9斤,还有一半杂粮,比如花生饼、米糠之类,必须要搭配大量野菜食用方可度命。</p><p class="ql-block">奶奶要顾着这个,又要顾着那个,自己全吃的米糠花生饼。先是拉不出大便,后是腹泻不止,又没有钱到医院去看,一夜下來,人就不行了,这才发电报给我。</p><p class="ql-block">不能指望父亲,他重病缠身(肺结核晚期),也不能指望母亲(全身浮肿,饿的),我找到早已辍学,已在搬运站上班的小学同学苏仕江。他热心地带了几个同事,加上邻居们帮忙,草草将祖母入殓安葬 。</p><p class="ql-block">流水昔阳千古恨,</p><p class="ql-block">凄风苦雨百日愁。</p><p class="ql-block">悲声难挽流云驻,</p><p class="ql-block">哭音相隨野鹤飞。</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生活越来越难过,弟妹失学,嗷嗷待哺。我向父母提出放弃学业去找工作。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我的儿,怪只怪你老子无能,你不能辍学,你是全家人的希望!”父子抱头痛哭。</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一种“跃进饭”,据说一斤米能煑出5斤饭。社会上广为流传。</p><p class="ql-block">学校派我(学生会福利部部长)和一名厨师去取经,回来后依法泡制。</p><p class="ql-block">将米淘洗干净,上蒸笼去蒸,反复用开水浇淋,使其充分吸收膨胀,饭的"量”是增加了,饭的"质”却减少了,吃这样的饭根本不耐饿!这真是饿极了的人出的一个馊主意!最后便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通过这件事,我结识了总务处长和厨房员工,为自己出入大伙房提供了方便。</p><p class="ql-block">因为吃不饱,学习就会分心,坐在课堂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家里挨饿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周美德这个星期六下午回家去了,下星期三才回到学校,表情萎靡不振,心事重重,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家乡老百姓生活迅速下降到难以维持的地步。</p><p class="ql-block">由于吃不饱,乡下偷盗成风,胆大的人,夜晚成群集队去偷生产队还未十分成熟的稻子。真是天上雷碰雷,地上贼碰贼。</p><p class="ql-block">父亲被当场逮到了,罚款还挨了批斗。母亲因此愁闷成病。</p><p class="ql-block">现在农村基本无粮供应了,连野菜也挖不到了,普遍出现人口外流乞讨现象,留下来的人都是老弱病残,个个因为严重营养不良,不是干瘦就是水肿,村子失去了生命的活力,这样下去怎么得了!</p><p class="ql-block">大家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古语"民以食为天"又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p><p class="ql-block">人饿极了,就会丧失理性和自尊,此时道德的约束,法律的制裁,都显得苍白无力。</p><p class="ql-block">自从舞蹈《红军之家》演出大获成功之后,张裕娟在校就成了校花了,成为少男们仰慕倾注的对象。校团委书记吕大伟更是暗恋着她,只要有机会接近她,他是不会放过的。</p><p class="ql-block">《红军之家》的余韵还在大礼堂里飘着,张裕娟的名字早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学校的每一条林荫道、每一间教室,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全校默认的校花,下课去食堂的石板路上,总有男生故意放慢脚步蹭到她附近,就为了多看一眼她垂下来的麻花辫梢;递情书的、找借口借笔记的人,几乎要把我们班的门槛踏得凹下去一块。</p><p class="ql-block">校团委书记吕大伟更是把这份仰慕牢牢揣在了心口,一有机会就往她跟前凑。团委组织义务劳动,他特意把张裕娟分到自己带的小组,最沉的筐、最重的活都抢着扛,就为了擦汗时能跟她说上两句话;学校筹办文艺汇演,他第一个提名让张裕娟当主持人,抱着一摞皱巴巴的主持词找到她,盯着她扎着红头绳的麻花辫背影,心跳得比校广播站的大喇叭敲鼓还响,半天攒不出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p><p class="ql-block">在那个牵个手都要躲在梧桐树荫里的年代,这份没说出口的喜欢,像巷口墙头上半开的茉莉,怯生生探出个花苞尖,连风拂过都带着点发烫的甜香。</p><p class="ql-block">张裕娟不知什么原因,有几天没来校上课了,大家非常担心。周培德、金康强和我决定晚上去她家探望家访,吕大伟也逞机凑热闹参加。</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家住在附近一天门街道,当时这里可用髒乱破来形容。</p><p class="ql-block">她家里原有四口人:父母亲、姐妹俩。</p><p class="ql-block">父亲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小学教师,一九五九年被打成右派,劳改去了。姐姐出嫁去了镇江。家里只有母亲带着玉娟相依为命,靠糊火柴盒为生。</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靠糊火柴盒为生计的,大多是没有强劳力的家庭,生活极其困难。</p><p class="ql-block">每糊1OO个火柴盒5分钱,母亲没昼夜地干,手麻了歇口气,腰酸了捶捶背,实在困了,含一片生姜醒醒神,就这样每月只挣到十几元。</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叩开她家门时,母女二人正在微弱灯光下糊着火柴盒。</p><p class="ql-block">吕大伟总是捷足先登,第一个跨进门,亲热地招呼道:"阿姨晚上好!″</p><p class="ql-block">母女二人连忙丢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局促不安地为我们找坐凳、冲泡茶水。</p><p class="ql-block">还是老成持重的周培德忙说:"不忙,不忙,我们随便找个东西坐一下。"回头招呼我们:”都来帮阿姨干活吧,边干边谈好吗?″</p><p class="ql-block">裕娟腼腆地笑:"没想到你们会来我家,事先也不通知我,我毫无谁备,实在对不起!"</p><p class="ql-block">只有两间房:一间卧室,一个堂屋。卧室里有两口木箱叠在一起,权当小桌子。除了一张四柱欧式架子床,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这张床说明从前这是个小康之家。</p><p class="ql-block">堂屋除了屋角简单的炊具,中间一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其余的空间几乎全码放着糊好的火柴盒及材料。</p><p class="ql-block">我不无关心急切地问裕娟:</p><p class="ql-block">"这两天为什么不上学,病了吗?"</p><p class="ql-block">母亲抢着道:“你们看,我这个家庭怎么能供得起她上大学,我要她放弃高中读师范。师范读书不要钱,还有生活补助,正好解决我们燃眉之急,将来做一名小学教师,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的工资,就已经很满足了。她坚决不同意,正和我闹别扭呢。"</p><p class="ql-block">吕大伟讨好地说:"介绍一下,我是学校团委书记叫呂大伟。阿姨的眼光太短浅了,你家裕娟学习成绩很好,考上大学有把握,将来前途更大。目前生活是困难点,我理解,我会想办法帮助她。"</p><p class="ql-block">大家异口同声响应道:"是的,大家想办法帮助她。"</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无论吕大伟怎样讨好卖乖,张裕娟母女对他好像很冷淡。</p><p class="ql-block">母亲表示衷心感谢,转过脸打量着我道:"你是张锡斌同学吧?常听裕娟说,你学习成绩很好,乐于助人,一直在帮助她,谢谢你啦!”</p><p class="ql-block">吕大伟似有不易觉察的酸溜溜的感觉。</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学校有甲乙丙丁四等助学金,每个班有定额的,家庭困难同学可通过评选享受。甲等助学金相当于在校伙食费,其它递减。</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因父亲是右派,无法享有助学金。</p><p class="ql-block">吕大伟表示,回到学校后,将为裕娟申请助学金,並当场捐了5斤粮票和十几块钱。我和和金康强也捐出了身上的所有。</p><p class="ql-block">虽然母女俩竭力婉拒,最后我们临别时,还是把钱和粮票放在了桌子上。</p><p class="ql-block">为此母亲表示千恩万谢,要不是我拉扯着,她几乎要跪下了。裕娟的眼睛湿潤了。</p><p class="ql-block">其实她几天没有上学,除了母亲要求她放弃高中上师范这件事,还有就是吕大伟对她频繁的骚扰,使她厌倦、苦恼,进而产生辍学打工的想法,这两天她正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p><p class="ql-block">告别了母女俩,几个人怀着沉重心情在阴冷昏暗的街道上慢慢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同学重返校园,大家都很高兴,为此,大家相约到金康强家举行一次庆祝茶会。金康强母亲盛情接待了我们。</p><p class="ql-block">金康强拉起手风琴,王桂兰唱《三十年后再相会》、张裕娟唱《十送红军》、大家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我的祖国》…</p><p class="ql-block">这样热闹的场面有两年没有见过了。</p><p class="ql-block">临别时,金康强母亲拉着章裕娟的手,走在了大家的后面,也不知道她俩密谈些什么。</p><p class="ql-block">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特别是农村做田的、小镇贫民更难过。</p> <p class="ql-block">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我决定假期勤工俭学,第一次参加实际义意上的劳动,暑假时,在运漕镇建筑队做小工,建设三汊河粮站大仓庫。</p><p class="ql-block">工人分大工、壮工、小工几等。当时,我做小工,一天工资一元钱 ,加班每小时二角。雨天不上工沒有钱,在工棚里睡大觉。记得方世法、施德寿与我同在,他俩做壮工。</p><p class="ql-block">开学以后,我和周培德、张裕娟三位同学每星期六下午到芜湖市茶厂上班,一直干到星期天下午,共十几个小时。</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在捡茶车间,坐着用小镊子揀茶,比较轻松,只是耗时间。</p><p class="ql-block">周美德和我在粉碎车间,累且不说,灰尘太大,戴双层口罩都挡不了。下班后,鼻孔塞满尘垢,这一个星期里,擤出的鼻涕,由黑变黄再转清。</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个月四次,刚好能挣来维持生活的费用。</p><p class="ql-block">有一段时间去抬土方,双肩红肿,甚而磨破了皮肉 ,咬咬牙坚持下去。虽然如此,我们对国家的未來,自己的前途,还是充满了信心。</p><p class="ql-block">周美德的父亲去世了,据说是得了营养不良性浮肿,踉踉跄跄跌了一跤摔死在路边的。</p><p class="ql-block">他回家奔丧就没来校了,后来听说在市里日新化工厂找到了工作。</p><p class="ql-block">一九六O年寒假,回到家,母亲告诉我:"你父亲死了,是上吊的。吊死的人,眼睛瞪得老大,舌头吐出来老长,尿屎淋漓,有多可怕!为了不让你和弟妹受到惊吓,没有让你弟妹见父亲最后一面。为了不影响你的学习也就没有通知你,你怪我吗?我也是为了你们好。″</p><p class="ql-block">我无语。</p><p class="ql-block">母亲是童养媳,父母的婚姻本就没有感情基础,父亲年轻轻便得了结核病,早早丧失了劳动能力,遇上饥荒年,贫病交加,又得不到家庭温暖 ,所以万念俱灰,只能以死求解脱,把命交给了绳索。</p><p class="ql-block">人说,言教不如身教,身教不如境教。严酷的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觉得自己十多年接受的教育是虚伪的,捉弄人的,进而崇高理想也随之破灭了,不免仰天长啸空悲切!</p><p class="ql-block">农民交易所解散了,母亲跑起了单帮(在运漕收购蟹、黄鳝、家禽、禽蛋等运到上海去卖,给运漕商家带点回头货),因此被扣上了"投机倒把"帽子,被迫流浪到江西逃命去了,我失去了一切经济接济!(后来“投机倒把"罪名被取消了)</p><p class="ql-block">家里断了音讯,我攥着最后半斤粮票,望着食堂窗口冒出来的白汽,只觉得过去十几年书里教的礼义廉耻、崇高理想,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泡得发皱发软。再有一年半就高中毕业,等满了十八岁,随便去厂子找个临时工,就能把弟妹养活,我翻来覆去算这笔账,可眼前这一年多的生活费,连个影子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我盯着食堂后厨的烟囱发愣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学校搞“跃进饭”试验,我去帮过几天忙,知道总务主任的卧室就连着食堂仓库,粮票、饭票都锁在他抽屉里。那主任是出了名的酒鬼,每喝必醉,醉了就打雷似的睡,天塌下来都醒不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念头像荒草似的在脑子里疯长。我从前最看不起偷鸡摸狗的人,可那天我摸着饿得发疼的胃,只觉得道德根本是奢侈品——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谈什么理想,讲什么节操?那些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强者从来都踩着规矩走。</p><p class="ql-block">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出去。我列了个周密的计划:先找个由头请主任喝酒,趁他醉了用肥皂刻下钥匙模子,再回老家找小时候一起玩的铜匠师傅配钥匙,等放假没人的时候潜进去。</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动手那天,我手心的汗把钥匙都泡湿了。翻抽屉的时候我反复跟自己说,不拿别的,就拿够吃饭的钱和粮票,每个月只来一次。第一次得手,我攥着二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躲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坐了半宿,脸烧得厉害,可一想到弟妹饿的发黄的脸,又觉得什么都值了。</p><p class="ql-block">我把钱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吃饭,剩下的两份,一份给张裕娟的妈妈,另一份给家里,都只说是勤工俭学赚的。</p><p class="ql-block">我本来以为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混过一年半,等毕了业就洗手,再也不干这勾当。可没想到才过了半年,我在宿舍被两个穿警服的人带走了。</p><p class="ql-block">被带走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雪,我望着操场上还在跑操的同学,我十七岁的美梦突然醒了。</p><p class="ql-block">&lt;我的两年劳教生活﹥</p><p class="ql-block">警察:知道为什么带你来派出所吗?</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盗窃案犯了。</p><p class="ql-block">警察:作案多少次,具体盗窃有些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作案五次,共计有200多斤粮票,200多块钱。</p><p class="ql-block">警察:有沒有同伙?还在哪些地方作的案?这些赃物都弄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同伙,只在学校大伙房一处作的案,所得脏物给家里一部分,其余自己用掉了。</p><p class="ql-block">警察:为什么要盗窃?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p><p class="ql-block">我:无语。</p><p class="ql-block">派出所将我押解到看守所,关押了十天左右才提审,问答内容与在派出所大体相同。</p><p class="ql-block">原来是学校总务处主任发现被窃,向辖区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来现场勘查了两次,提取到指纹,很快便破了案。</p><p class="ql-block">慈祥的女校长查阅了我的学籍档案,非常吃惊、难以置信。哀叹这个17岁小青年,本来前途无量,只因一念之差,造成终生之误,遂产生了些许怜悯同情之心,初意开除学籍算了。</p><p class="ql-block">当时校团委书记吕大伟竭力反对,他一本正经说张锡斌盗窃粮票、现金数目巨大,行为恶劣,影响极坏,认罪态度不好,且对社会有不满情绪,必须严惩以儆效尤!</p><p class="ql-block">学校这样的意见提交上去,半月后盗窃案判决下来了:劳教两年,送芜市郊区新生耐火材料厂执行。</p><p class="ql-block">读者大概知道这个团书记为什么对张某如此添油炽薪落井下石了吧,作者就不用赘述了。</p><p class="ql-block">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说不清有多少人身不由己,人生被历史的利刃割得七零八落。</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听说我犯了罪,被拘捕的消息,向来不喜欢哭泣的她,心乱如麻,流下了眼泪。</p><p class="ql-block">她呐喊:为什么时光不能停留在美好的初中时代,我多么希望回到从前啊!</p><p class="ql-block">她在想:他是个不能适应这个社会的不幸的人,命运捉弄了他,但他又为什么要这样断送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我怎么也忘不了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那种不可理喻的惶恐越来越强烈。</p><p class="ql-block">张裕娟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呆若木鸡坐在那里不吃不喝。</p><p class="ql-block">母亲以为她病了,问:"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p><p class="ql-block">她突然扑到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母亲感到很奇怪。</p><p class="ql-block">俄顷,她止住哭向母亲诉说着我的案件来龙去脉。</p><p class="ql-block">母亲顷刻间感到山摇地动,她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小青年,怎么可能是盗窃犯!</p><p class="ql-block">接着她告诉女儿:"小张半年前开始每月给我10斤粮票和10多块钱,说是勤工俭学得来的,一再招呼我不要告诉你。"</p><p class="ql-block">裕娟捶胸顿足道:"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好糊涂!我早知道,给他严重告戒,拦头一棒,他决不会落得如此下场!"</p><p class="ql-block">母亲忙不叠道:“都怪我,都怪我,该死该死!"</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雪,青石板路冻得能照见人影子,风卷着碎雪往人的衣领里钻,像谁在背后往脖子里塞冰碴子。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说不清有多少人身不由己,人生被历史的利刃割得七零八落,像被狂风刮散的旧书页,捡起来也凑不齐完整的一行字。</p><p class="ql-block">她沿着墙根往家走,耳朵里嗡嗡地响,满脑子都是初中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坐在她后桌,总喜欢用铅笔头戳她的辫子,她在心里呐喊:为什么时光不能停留在美好的初中时代,我多么希望回到从前啊!</p><p class="ql-block">她一路走一路想,他是个不能适应这个社会的不幸的人,命运捉弄了他,但他又为什么要这样断送了自己!他明明那么聪明,再过一年就能毕业,到时候找个正经工作,什么难关熬不过去?我怎么也忘不了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种不可理喻的惶恐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似的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甚至不敢去想,他现在在派出所里,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终于被漏进来的风刮灭了,满屋子的黑暗,像看不到头的寒冬。</p><p class="ql-block">她回想着,月色中,俩人肩挨肩地在僻静的操场一角散步;星期天,俩人肩並肩在大剧院看电影;晚自习,俩人头对头讨论数学题;过团日,俩人在一起唱歌、划船……,一幕幕幸福的情景流星一样在大脑中划过,她对他的好感越来越强烈,她两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好像盼望着他的出现。</p><p class="ql-block">张裕娟曾想方设法打听到他服刑的新生耐火材料厂地址,前去探望了两次。两次工作人员都说,张锡斌拒绝见面。</p><p class="ql-block">没办法,可怜的张裕娟从此情绪低落,胸中充满痛苦和空虚,予感到自己可能注定要一辈子孤独地过着乏味的独身生活。</p><p class="ql-block">我在新生耐火材料厂改造,编号13号。思想永远摆脱不了心中的内疚和悔恨,不是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垮,而是失去自由,失去做人的尊严,被无尽的耻辱阉割,无脸活在世上,无脸见同学们,无脸见张裕娟,想要以死谢罪!</p><p class="ql-block">手上推的坯车轱辘还在转,我突然松了手,转身就往窑顶跑。风在我耳朵边呼呼地刮,底下大组长的喊声越来越急:“13号,你干什么!回来!快回来!”我哪里听得进去?三丈高的窑顶在我眼里不是绝境,是解脱,跳下去,就不用再想那些烂事,不用再面对张裕娟,不用再对着同学的名字在心里头道歉。我没半点犹豫,纵身就往下跃。落地的瞬间我听见骨头响的声音,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腿上打了厚厚的石膏,母亲坐在我床边抹眼泪,她的头发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p><p class="ql-block">“傻孩子,什么坎熬不过去啊?”</p><p class="ql-block">她拉着我的手,指节凉得像冬天的青石板。</p><p class="ql-block">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回去之后管教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个钥匙给我:“以后你不用去车间了,管着西边那排宿舍棚,算所里照顾你。”我接过那串凉冰冰的钥匙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地好像还是软的。</p><p class="ql-block">管教期间,我收到张裕娟一封信,信中说:</p><p class="ql-block">亲爱的同学,我曾探望你两次,你坚决不见我,我只好含泪离去,也许不会再见到你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请在心中留下我的身影。</p><p class="ql-block">你不过是犯了个小错误却受到了很大的惩罚!</p><p class="ql-block">拉古迪亚说:"如果一个人为了金钱而犯罪,那么他是有罪的;如果一个人为了一块面包而犯罪,那么这个社会有罪。</p><p class="ql-block">你是这个社会的牺牲品,我同情我理解,但是沒有办法,人终归要活下去,自求多福吧。我等着你!”</p><p class="ql-block">我本来不想回她的信,想来想去还是回了一封信:</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名盗窃犯,永远摆脱不了这难堪的局面,永远洗刷不了这污秽的罪名。我愧对于你,所以无颜见你,请你原谅。我曾经不想再活下去,自杀过但没有死!收到你的信,是你给了我生活的勇气,万分感谢!</p><p class="ql-block">世界上有不少有名望的学者教授、文化泰斗甚至高官显贵,因为恶劣的社会环境而走上岔道,误入歧途,最终毁于一旦。</p><p class="ql-block">我一无名小卒算不了什么,我不想死了,好好活着,看看这五彩缤纷、错综复杂的世界有怎样的变化。</p><p class="ql-block">忘记我吧!不要等我!我俩不会再见了,但我心中永远装着你。希望你平安幸福!</p><p class="ql-block">不用回复!”</p><p class="ql-block">我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交给管教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张锡斌于西曹村2023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