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北朱华英的美篇

柳北朱华英

<p class="ql-block">《庾家码头五姐我的好妈妈》回忆录连载·第四章 绝境产子</p><p class="ql-block">那年,柳州城的街头巷尾,都炸了锅似的疯传——“日本鬼”要打过来了!</p><p class="ql-block">人人都说,这些“日本鬼”奸淫妇女、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爸爸慌了神,连夜把新婚不久的妈妈往乡下送。爸爸是孤儿,乡下没有什么亲眷,只有爸爸老家松木塘的一间烂棚子,歪歪扭扭地立在山坳里,漏风漏雨,连遮阴挡阳都勉强。可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妈妈那时刚怀上身孕没多久,属于早孕阶段,肚子还没显怀,身形看着依旧单薄,却也只得咬着牙,习惯性地跟上爸爸的脚步,踏上逃难的路。</p><p class="ql-block">他们先是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逃难的人,摩肩接踵,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爸爸熟门熟路地带着妈妈挤到车厢角落,粗糙的手掌护在她的腰侧,用结实的臂膀在人群里撑开一小块空隙,让她能靠着车窗喘口气。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铁轨与车轮撞击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窗外的田野、荒村飞速倒退,妈妈望着那片越来越陌生的景致,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说不出是怕还是慌。</p><p class="ql-block">到了小镇边上的火车站,他们才算下了车。出了站,再往松木塘的山里走,就没有像样的路了。爸爸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裹着几件旧衣裳、半袋糙米,还有他舍不得丢的一把小凿子——那是他学徒时的物件,总觉得能派上用场。他一手紧紧牵着妈妈,一手拨开路边的荆棘,粗糙的掌心磨出了薄茧,却握得格外用力。山路崎岖,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妈妈走几步就喘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串接一串往下掉,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却硬是没喊过一声苦。</p><p class="ql-block">那年,便是柳州人刻骨铭心的“走日本”。</p><p class="ql-block">天地倾覆,兵荒马乱。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群,哭嚎声、脚步声、车轮碾压石板的咯吱声,搅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恐慌的味道,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绝望。</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挨到松木塘山坳里的烂棚子,爸爸放下包袱,顾不上歇口气,就捡起身边的树枝、干草,凭着木工的手艺,笨拙却仔细地修补着漏雨的屋顶,把松动的椽子钉牢,又用茅草把窟窿塞得严实。棚子周围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里藏着不知名的虫豸,老远就能听见山里野兽的嚎叫,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虫鸣和风声在耳边聒噪。</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爸爸就走了。他把那半袋糙米小心翼翼地倒进妈妈带来的陶罐里,又反复叮嘱她:“千万别往山外跑,遇到生人就躲起来,山里野果有的能吃,得辨清了再吃。”他顿了顿,从包袱里摸出那把小凿子,塞进妈妈手里,“这个你拿着,要是遇到危险,能防身。”看着爸爸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晨雾里,妈妈孤零零地站在烂棚子门口,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p><p class="ql-block">她终究还是一个人,守着松木塘这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棚子,守着肚子里的孩子,守着一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这里林深树密,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也曾有猛兽出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妈妈说,大哥是她在松木塘的深山里,自个儿生下来的。在那个年代,生孩子本就是闯鬼门关,偏远山村更是连基本的助产条件都没有,妈妈只能靠着山里的一点口粮勉强维持。煮糙米时米少水多,稀粥能照见人影;有时也去摘些熟透的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泉水。夜里冷得蜷缩在草堆里,攥着爸爸留下的小凿子,听着山林里风吹草木的呜咽声,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气:为了孩子,一定要活下去。</p><p class="ql-block">日子在忐忑与煎熬中一天天过,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妈妈的身形也慢慢笨重起来。她不敢走远,只能在棚子附近活动,捡些干柴,偶尔跟深山里的村民,换些米储备起来,尽量节省着那点糙米。她悄悄把棚子里的干草铺得厚实些,把爸爸留下的旧衣裳撕成布条,勉强当作备用的“襁褓”,就那样等着,等着那个未知的、凶险的时刻到来。</p><p class="ql-block">那天午后,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猛地袭来,像有无数把刀子在肚子里搅动。妈妈疼得浑身发颤,扶着棚子的木柱慢慢蹲下,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她知道,孩子要来了。没有产婆,没有帮手,甚至没有一口热水,四下里只有山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卷起茅草屋顶的碎屑,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p><p class="ql-block">疼痛一波比一波猛烈,她忍不住顺着木柱滑坐在干草上,双手死死按住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喊,又不敢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疼到极致时,她下意识地抓向身边的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混着草根和碎石,磨得指尖生疼。她凭着女人的本能往下使劲——多年来,我一直清晰记得,她生大妹的那天傍晚,妈妈关着门在家里,那时我才两岁多,喊门、敲门都没人应,过了好久,妈妈才开门把我拉进家,扯了张小板凳让我坐在摇篮边上。妈妈就是那样独自在家生下大妹的。</p><p class="ql-block">生大哥的那天,比生大妹时更苦。没有像样的屋子,没有一点人气,只有深山的风、野地的土,陪着妈妈闯过那道鬼门关。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炙烤。她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又硬生生撑了回来。</p><p class="ql-block">突然,一声微弱的啼哭,像一缕微光,划破了深山的寂静。</p><p class="ql-block">妈妈浑身一软,瘫倒在干草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双手接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那是我的大哥。他那么小,那么软,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发出细弱的哭声。妈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蛋,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滚落,滴在孩子身上。她没有力气起身,过了好久,才挣扎着想给孩子喂口奶,可哪有那么快有奶水,只能抱着孩子,用体温暖着他。</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她是母亲,是孩子唯一的庇护所,是在这绝境中独自闯过鬼门关的勇者。</p><p class="ql-block">大哥,是地地道道的乱世里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而我的妈妈,用一个女人最原始、最顽强的坚韧,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在松木塘无人问津的深山里,为我们这个家,种下了第一颗希望的种子。</p><p class="ql-block">附: 我还亲眼见证妈妈生二妹。傍晚,爸爸到菜地唤妈妈回来吃饭。妈妈回来时手里拽着一把红薯藤,她放下红薯藤,直接进了里屋。我们吃完饭,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婴儿的啼哭。</p><p class="ql-block">老年创作者 朱华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