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北朱华英的美篇

柳北朱华英

《庾家码头五姐我的好妈妈》回忆录连载·第三章 十二岁的远行

妈妈的童年，一半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一半是藏不住的读书渴望。背着弟弟、牵着妹妹到教堂外面“旁听”，成了她最奢侈的乐趣。牧师见了，总会笑眯眯地塞给她几颗糖，也曾摸着她背上的弟弟，温和地说：“小妹妹，带你弟弟来读书呀。”

妈妈每次都使劲点头，又赶紧摇头——她心里明白，那只是不敢多想的奢望。

变故发生在她十二岁这一年。一向老实本分的外公，不知怎么染上了赌博，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输得干干净净。走投无路的外公，怕被债主追讨，也怕外婆责怪，竟一声不响地跑去当了兵，连个招呼都没留下。

家里的钱没了，人也不见了，外婆又气又急，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她不知道外公是赌输了钱，神智恍惚间，竟一把抓住妈妈的胳膊质问：“是不是你偷偷拿了家里的钱？”

妈妈被她骂了几句，一声不吭。

这句没来由的怀疑，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她从小懂事，从没做过出格的事，更没碰过家里一分钱，如今却被最亲的人这样误会，委屈和难过一下子涌上来。她咬着唇，强忍着眼泪，不愿跟伤心的外婆争辩，可心里的委屈怎么也压不住。她抹掉眼泪，转身冲出了家门。

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从午后走到天黑，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又酸又涩。姐姐放心不下，四处找她，终于在教堂外的香樟树下找到了她，红着眼把她拉回了家。

也是那天晚上，姐姐悄悄告诉她，有个远房亲戚在柳州做事，回来找人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给点工钱。姐姐已经定了亲事，去不了，便对妈妈说：“你可以去呀。”

妈妈的心，一下子动了。

她想起教堂里听来的远方，想起自己藏了很久的念想，更想起家里难熬的日子和那句伤人的话。她想离开这个让她委屈的地方，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她没跟外婆多说，揣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劲，简单收拾了几件打补丁的衣服，第二天就匆匆乘船，踏上了去柳州的路。

那年她才十二岁，个头还没长开，却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前路茫茫，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可她咬着牙，没有回头。

这一去，就是她人生新的开始。

到了柳州，远房亲戚见她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做事踏实，当下就把她留了下来。等年纪稍大一些，她不愿一直寄人篱下，便自己出门找活谋生：去庾家码头挑水叫卖，清脆的声音穿过热闹的街巷；在驾鹤路摆个小小的针线摊，帮人缝补衣服挣点零钱；还接了街坊的衣物回家洗，常常搓洗到深夜，冰冷的水把手指冻得僵硬，她也从没喊过苦。

她人实在，干活不偷懒，缝的衣服平整结实，挑的水满满当当，找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日子虽苦，起早贪黑，可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来的，她心里踏实，也渐渐有了奔头。

后来战乱来了，柳州城里人心惶惶，针线和挑水的活都做不下去了，她便去铁路上打零工，搬货物、清碎石，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做，只为一口饭吃。

也是在铁路上，她遇见了爸爸。一个同样苦出身、老实憨厚的年轻人。他见妈妈一个姑娘家干粗重的活，常常主动搭把手。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悉了。

两个在风雨里独自挣扎的人，像是找到了依靠，互相照应，互相温暖，慢慢走到了一起。他们都吃过生活的苦，更懂得珍惜对方，约定往后再难再苦，也要一起走下去。

而童年时，那缕从教堂里照进来的光，一直亮在妈妈心里。让她受委屈时敢勇敢离开，吃苦时能咬牙坚持，在艰难的岁月里，始终相信勤劳和善良，最终在陌生的城市里，拼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