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唐诗佛,共享千年之空】

祁麟竹笛传媒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绝-诗佛偕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向长安逐旧尘,笛边秋月度千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与君同坐空山里,静眺云浮不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心鉴 题</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文/心鉴</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开元年间,少年王维十七岁客居长安时,凭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动京华。长安筵席上琵琶声落,十九岁的他展示按图识曲的才能,又凭一曲自创的《郁轮袍》技惊四座。彼时他是世人眼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大唐第一才子,才名传遍朝野,连皇室公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同一轮盛唐月光下,他和李白各走各的山,各写各的月,才情在诗行里遥遥相望。旁人艳羡他的少年得志,我却并不动心——我持笛与尺八,在丝竹里沉潜数十载,指尖抚过古管之身被气息磨出的震颤,方知千年前与今日吹过的原是同一缕穿林的风。这些年来,我常与古人为伴,陶潜乃我对坐的故旧,李白乃我传意的恩师,苏轼乃我心折的偶像,刘禹锡乃我会意的知音,而王维,乃我西出阳关的故人——他那首七绝,是古曲《阳关三叠》千年未散的文本根基。我也总爱顺着古人的禅意思路琢磨心性,把这份通透当作安顿日常的功课,深知世间浮名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与王维性情相似,人生路上亦曾见繁花似锦,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身边有夫人相伴,此生便已足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维的一辈子,没有在官场与归隐之间选过非黑即白的路,却也走出了独属于他的禅意轨迹。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光无限的他很快因黄狮子案被贬济州,成了济州管粮仓的闲职小官。低谷里唯有妻子崔氏始终不离不弃,二人隔着千里山河以书信传情,一字一句都诉尽相思之苦。公元725年,唐玄宗大赦天下,他终于得以重返长安,可阔别多年,京城里早已找不到当初容得下他的位置。他索性辞官归乡,日日守在妻子身边,过起了二人相守的隐居小日子。窗下磨墨,檐下听风,连日子都慢得能数清光影移动的痕迹。这份不恋京华浮名、只重枕边人心意的选择,我素来深以为然,比起虚浮的社交应酬,守着身边人安安静静度日,才是最踏实的归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奈何天意弄人,王维三十岁那年,崔氏难产,人便跟着腹中孩子一同走了。短短十年间,官场失意、爱人永诀,曾经攥在手里的一切,转眼尽赴湮灭。此后他常年身着素衣,不沾荤腥,居所里只摆着茶铛、经案与绳床,过着带发修行般的清简日子,连案头的烟火气,都跟着淡成了一缕茶烟,生死两忘,万念渐寂。他笔下的诗也褪去了少年时的锋芒,多了几分空灵禅意,一首“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隔着千年岁月,仍能让熟稔古典诗词的人,身临其境触摸到春山深处的静谧与空灵。我平日吹笛到兴尽时,指下气息一沉,笛音便顺着窗棂漫出去,连檐下停着的鸟儿都忘了振翅。直到余韵从笛膜上慢慢散干净,抬眼时,满院的静,竟和千年前那座春山一模一样。空山的静还在指缝里留着,身后先飘来一缕老汤的暖香。我忍不住想,若是王维此刻站在我身侧,闻见这缕暖香,怕是也要羡慕我至今有个善于烹饪的贤惠妻子,能把寻常烟火日子,熬得这般妥帖安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南的烟霞慢慢抚平了他心底的伤痕,就在他打算就此伴着山水安度余生时,传来了张九龄官拜宰相的消息。他素来敬仰张九龄“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的品格,二人“达人无不可,忘己爱苍生”的济世志向不谋而合。心底那点济世的余温又被轻轻焐醒,便主动投去了诗文明志,在张九龄的鼎力提携下重返朝堂,在朝堂上一步步站稳脚跟,最终官至正五品,成了张九龄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孟浩然,携手把山水田园里的清光,一点点铺进了盛唐的诗卷里,后世将他们并称为“王孟”。我时常翻阅《全唐诗》,读到二人唱和的句子,总忍不住闭上双眼细品片刻,仿佛能看见松树下两个对坐的身影,石桌上散着半卷诗稿,风过处满袖都是松涛的清味,连茶烟都飘得格外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过三年,世事的风,又一次把他的人生吹转了方向。张九龄遭李林甫恶意构陷被罢相,作为他一手提携的同道,王维也受到牵连,三十九岁那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被派往塞外凉州。一句“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道尽了他政治理想受挫后的怅然,也藏着对张九龄知遇之恩的深切感念。几番宦海沉浮,他反倒愈发洒脱豁达,此后便渐渐远离朝堂纷争,归隐终南山,过起了禅僧般的半官半隐生活。亦朝亦隐,亦人亦佛,他彻底从官场的勾心斗角里抽离,在山林间寻回了自在。这份不爱俗交、只愿与同频之人神交的性子,我与他如出一辙,比起觥筹交错的热闹,守着几竿竹、一窗月,吹上几曲笛,写上几句诗,闲时对着窗外竹影静思片刻,才是真正的自在。在辋川别业的岁月里,他与裴迪一唱一和,写下二十首山水小诗结成《辋川集》,将辋川的朝暮晨昏尽数收进诗行,也让山水田园里的禅意,从此在后世诗人心底生了根。我曾无数次顺着《辋川集》的诗句冥想,仿佛能摸到他当年踏过的青苔,风从竹篁间穿过来,和千年前拂过他衣袖的那缕温度分毫不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安史之乱爆发时,五十七岁的王维被安禄山拘禁在菩提寺中,被迫出任伪官。公元757年,唐军收复长安,唐肃宗论罪追责,所有曾在伪朝任职的官员都被收系下狱。危急关头,王维的弟弟——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王缙,主动向皇帝上书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这份以官爵换兄长平安的赤诚,像极了后来乌台诗案里,苏辙上书削官为苏轼赎罪的模样。再加上好友裴迪带着王维当年写下的《凝碧池》一诗向肃宗陈情,王维最终得以全身而退。后来唐肃宗赏识他的才学,将他一路提拔至尚书右丞,世人也因此称他为王右丞。每每翻到这一段史料,我总忍不住把书卷轻轻合上,静坐片刻,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份这样不计得失的手足情,能有一个冒着风险为你奔走的知己,浮沉世间便不算孤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说这兄弟俩也真是同一个性子,公元761年,王维上书请求罢去自己的官职,只为换取弟弟王缙从外郡调回京城任职。一句“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道尽了他半生的浮沉悲喜。他将辋川别业全数捐给佛门,自己做了居俗的礼佛居士,往后便只以居士之身,伴着经卷山光度日,留下《终南别业》一诗,半生的牵绊都轻轻放了下来,心头只剩山风与经声,“诗佛”的形象也在这一刻圆满。也就在这一年,王维在辋川的山水中安然辞世,享年六十一岁。我每次赏听《阳关三叠》,听罢最后一个余音,总会静坐片刻,总觉得他并未走远,就在辋川的某条山径上,抱着一卷诗,等某个千年后的持笛人与之唱和,顺着风的方向,便和他撞个满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短短十个字,跨越千年时光,依旧能让后来人伸手就触到那份把千斤往事化成云影的从容。我与他隔着千年岁月,在丝竹里通感,在诗行里相逢,在静思中会意,在烟火里知足,在闲暇处同频,在对身边人的珍视里心意暗合,在明心见性的瞬间互相照见。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内心都藏着几分沉在岁月里的分量,几分化繁为简的豁达,更有几分不被境遇裹挟的超脱。其实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浮沉随浪,顺逆随缘。真正的安顿,从来不在山水中,不在浮名里,只在你我自己一呼一吸的心境之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右丞诗里的空山,原是古今共有的一片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以笛管接千年之风,以茶烟续辋川之味,字中不作多余一语,留与后来者自领山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马年秋 祁麟 识于沪上笛庐窗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