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马冠群山奇石寻访记

沂蒙山人

东坡先生有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前只在书卷里诵念这句诗，总觉是写尽了名山大川的意趣，直到我循着山径踏遍鲁东南苍马群山的层峦，亲手抚过这些经千万年风磨雨洗的奇岩，才懂苏子瞻笔下的真意，就藏在这家乡大地上的山褶石缝里。我自少年时就爱往这里的群山里钻，听老辈人讲山岩里藏着前朝的旧故事，便攒着兴致一处一处寻访，这些年一路走下来，鞋尖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双，笔记写满了好多本，手机图库里存的满满当当。在我心里，那些立在山巅涧边的顽石，竟一个个都活了过来，带着尘封的传说撞进眼里。古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鲁东南的苍马群山算不上雄奇摩天，可每一块怪石都揣着一段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旧事，走一路看一路，便像把千百年的山风旧月都攥进了手心里。

登峰趟涧觅奇岩的寻访路线我经历了好几年，从冠山，经草山、翻越马山，最后落脚苍山北峰，一路走一路寻，那些藏在松影灌丛里的奇石，没有一块是重样的，每转过一道山弯，都有新的惊喜撞进眼帘。

初登冠山时晨雾还没散尽，我扶着松枝往崖边望，一眼就瞥见那块盘在冠山之巅的尖角巨石，石身纹理曲曲弯弯，像极了一条探着身子的神蛇，老辈人说这是古时冠山护山的灵蛇，当年山下村落遭了山匪劫掠，它便趁着夜色游下山去，用蛇尾扫落崖壁碎石挡住了匪路，避免了匪患，护得全村老小平安，后来它功成不愿飞升，便蜷在这山岗上守着乡邻，千万年风吹日晒，就化作了这尊石身。我伸手抚过石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它护着山乡的余温。

顺着山林幽径往仙人峰那边走，半人高的荒草掩着块块巨石，石形柔婉，侧脸轮廓像极了敛着眉眼的狐仙，相传古时冠山下有位苦读的书生，家贫无钱点灯，这山中狐仙便夜夜摘了山巅星月之光铺在他案头，助他完成学业，后来书生得中返乡，再寻不到狐仙踪迹，只在这山坳里见着仙人峰南侧立壁这块形如老女子的奇石，当地山民说这是狐仙怕扰了书生的凡尘前程，便自化山石长留山间，伴着满山松涛安度岁月。

从冠山西麓下得山来，转去草山的那日正值深秋，漫山荒草染成一片金褐，半掩着草山西坡崖壁上怪诞的巨岩，石纹纵横沟壑遍布，远远望去像个披着乱发的老妖怪，山民说这老妖怪从前是守山的山叟，性子最是护着山里的生灵，从前有猎户进山滥捕幼兽，他便扮作怪形把人引出山外，劝人惜生护山，久而久之便落了个老妖怪的名号，如今他守在这草山之上，看着春来秋往的山容，倒成了最忠实的山岗守护者。

从草山北去，待走到马头峰下，抬头便见那块立在浓绿灌丛间的巨石，棱角分明昂首向远，活像一头踞在山巅的雄狮，《诗经》有云“其岩则峻，其威则凛”，说的便是这般气势。相传古时此处山中有恶虎伤人，天庭便遣座下雄狮下凡镇虎（见图），雄狮降伏恶虎之后，舍不得这方青山秀水，便化作石身留在此地，日日望着山下的村落田畴，护着这一方岁岁平安。

被马山雄狮镇住的马山恶虎

多亏了马山雄狮的震慑，马山的大石马才得以藏在松影之后安然无恙，你看这块奇石敦实的轮廓酷似卧着的骏马，老人们说这是当年薛礼东征时遗落的战马，它跟着大军走遍关山，后来负伤落单，便在马山住了下来，日日望着大军开拔的方向，年深日久便化身为石，山民说夜里风清之时，还能隐隐听见石马踏过草山飞奔马山的哒哒蹄声。

贴着山壁往侧边走，来到马山马头峰西南山腰石塘边，石缝间嵌着的一块岩石带着深浅斑驳的纹路，活像一尾潜游在山岩里的石斑鱼，相传古时马山脚下有一湾清潭，这石斑鱼在潭中修了万千年，常给进山的樵夫渔翁指点避雨的去处，后来山涧改道清潭干涸，它便纵身钻进山壁里，把自己嵌在这巨石崖边，永远留住在了这里。

走到马山主峰北侧的山脊线上，崖边那块半探出身的岩石在晴光下像极了跃出海面的海豚，相传很久以前这一带还是汪洋，海豚随浪游到此处，后来沧海变桑田，海水退去，它来不及归海，便化作奇石长留在山巅，至今还朝着东海的方向，似是盼着故海浪涛之声。

转过松枝掩映的崖角，跃上马山峰脊向北峰走去，转眼间马山北峰东部山崖有一块探出身形的尖嘴兽岩撞进眼里，尖喙前伸直指山下，满身粗粝的石纹写满了岁月的痕迹，老辈人说这是专吃山中害虫的灵禽所化，它一辈子护着山间的草木庄稼，待大限来临便化作这方奇石，日日迎着山风立着，守着这满山的绿意岁岁常青。

最后行至苍山北峰下的五罐鼻上，只见苍山北峰东北面绝壁处，那尊斜卧的巨岩纹理舒展，像极了当年在此修仙的邱玉林，传说邱玉林当年在此山中隐居修行，日日采山露为饮，摘松籽为食，却始终抛不下山下受旱的乡邻，他把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化作甘霖洒向田野，救了满山的庄稼，最终没能修成正果，却自愿化作这方山石，长留山野庇佑乡邻，山民们感念他的恩德，世世代代都记着他的故事。

临下山时路径苍山北峰凉空谷西侧大悬崖边，抬头撞见一块侧立的奇石，轮廓眉眼间竟和传说里的阿凡提有七分相似，挎着行囊斜倚山岩，像是借道游山的行脚人，老人们说当年阿凡提云游天下路过此处，见山里的财主欺压百姓，便略施小计惩治了为富不仁的劣绅，事了之后他笑着飘然而去，只在这苍山之上留下这尊化身石，日日看着山乡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此后，我抚着满身山风走下山时，斜阳正把满山奇石染成暖金，想起徐霞客曾说“五岳归来不看山”，可我踏过这鲁东南苍山的山径，才觉寻常巷陌旁的山野，也藏着最动人的天地意趣，遂凑成拙诗一首以记此行：

寻幽踏遍鲁南山，

怪石含烟岁月封。

蛇护村墟留旧影，

狐依松月伴寒钟。

马嘶古径余痕在，

鲸隐马山翠色重。

遍访灵奇归日晚，

一襟山翠落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