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美元，长成五万棵树——殷玉珍与赛考斯跨越二十七年的绿色友谊

青山永驻 碧水长流

五千美元，长成五万棵树

——殷玉珍与赛考斯跨越二十七年的绿色友谊

我最初是在一段视频中看到赛考斯的。

机场出口处，一位头发花白的美国老人刚刚出现，等候的人群便热烈地迎了上去。有人向他挥手，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一位中国妇女快步走到他面前，与他紧紧拥抱。两个人还没有说上几句话，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当时不明白：这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美国老人是谁？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烈地欢迎他？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才知道，这场拥抱已经等待了二十多年。

老人名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是一位退休的美国中学历史教师。在中国，人们更习惯叫他“赛考斯”。与他相拥的女人叫殷玉珍，是一位在毛乌素沙地植树治沙四十多年的中国农民。

一个来自大洋彼岸，一个生活在茫茫沙地；一个偶然在电视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次善意的援手，便把两个原本素昧平生的人联系在一起，也让一笔五千美元的捐助，最终长成了五万多棵树。

一、一个不肯向风沙低头的女人

1985年，19岁的殷玉珍从陕西嫁到内蒙古毛乌素沙地。

等待她的，不是肥沃的土地和安稳的村庄，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她和丈夫最初居住的地方，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窨子。风沙一来，天昏地暗；一夜过去，门口就可能被沙子堵住。附近人烟稀少，出门看到的是沙丘，回头看到的还是沙丘。

这样的生活似乎只能忍受，殷玉珍却不肯认命。她下定决心：既然风沙逼得人活不下去，那就种树，把沙子挡住。

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近乎与大自然搏斗。没有机械，她和丈夫就用铁锹挖坑；没有运输工具，就用扁担挑、用绳子捆，把一捆捆树苗背进沙窝。缺水，就想办法一桶一桶地运；树苗被风吹倒、被沙埋住，就一棵一棵扶起来，死一棵，再补一棵。

最初栽下的600棵树苗，最后活下来的不到10棵。换作许多人，也许早已灰心：既然种不活，何必再白费力气？

殷玉珍却没有停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艰难，而是不愿意让艰难替自己作出决定。她心里只有一个朴素而倔强的念头：不能一辈子让沙子欺负，人总得给自己和后代留下一块能够生活的绿色土地。

一年又一年，她不停地栽，不停地补。树苗长得很慢，但只要有一棵活下来，沙地里就多了一点希望。

二、电视机前落泪的美国教师

1999年，四十多岁的赛考斯来到中国，在洛阳一所学校教授英语。

他来中国，本身也是一次并不轻松的选择。当时，他在美国有稳定的工作，有妻子，还有四个正在成长的孩子。一次在诊所候诊时，他从杂志上看到一则招募教育工作者赴中国任教的小广告，便动了心。

父亲听说后很不理解：家里有妻子、有孩子、有房子需要照料，怎么能一走就是一年？

让赛考斯始终难忘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却站在父亲一边，告诉爷爷：无论爸爸想做什么，她们都支持。

就这样，他跨过太平洋来到中国。他选择洛阳，是因为想看看黄河，也想离开外国游客熟悉的路线，真正走近中国人的生活，了解这个古老国家的文化

在洛阳任教期间，赛考斯经常收看电视英语新闻。1999年10月的一个晚上，他从电视里看到了殷玉珍治沙造林的故事。

屏幕上，那个身材并不强壮的中国女人，正在无边的沙地里挖坑、背苗、种树。她没有雄厚的资金，也没有先进的设备，依靠的只是双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赛考斯看哭了。

这是一场发生在陌生人之间的感动。殷玉珍不知道，几千公里之外有一位美国教师正在注视着她；赛考斯也从未见过殷玉珍，却从她与风沙抗争的身影中，看到了一个普通人改变命运、保护家园的勇气。

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应该帮助她。”

许多人也会被一个故事感动，但感动过后，生活照旧。赛考斯最可贵的地方，是他没有让这份感动停留在眼泪里。

三、从一句“应该帮忙”到五千美元

从那以后，赛考斯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给美国多家机构写信、发送电子邮件，介绍殷玉珍的故事，希望有人愿意为她的治沙事业提供帮助。

这件事并不顺利。他先后联系了十几家机构，一次次说明情况，一次次等待答复。经过近两个月奔走，波士顿一家慈善机构终于同意无条件提供5000美元。

赛考斯并不是富豪，这笔钱主要是他为殷玉珍筹集来的。可是，如果没有他的同情、联络和坚持，这5000美元就不会越过太平洋，来到毛乌素沙地。

当年的5000美元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足以改善一家人的生活。殷玉珍第一次看到那些陌生的外国钞票时，甚至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兑换成人民币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一笔“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钱”。

她没有拿它盖新房，也没有用它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而是买回了5万多棵质量很好的树苗。

一边的善意，遇上了另一边的坚守。钱变成了树苗，树苗又被一棵一棵背进沙地。赛考斯提供的是及时的帮助，殷玉珍付出的，则是往后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劳动。

四、第一次相见：面对沙漠，他说“几乎不可能”

2000年春天，赛考斯在洛阳同事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内蒙古乌审旗，看望这位被他帮助过、却从未谋面的中国治沙人。

汽车在沙地里行驶了几个小时。没有平坦的道路，没有成片的房屋，也几乎看不到绿色，眼前只有连绵不断的沙丘。

站在浩瀚的黄沙中，看着那些细得像铅笔一样的幼苗，赛考斯被眼前任务的艰巨震住了。他坦率地告诉殷玉珍：要让这样的地方变成森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可是，殷玉珍相信能够做到。她没有讲多少大道理，只是继续挖坑、栽树、培土、浇水。她已经把自己的人生和这片沙地连在了一起，没有打算放弃。

赛考斯由衷地对她说：

“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殷玉珍把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请进自己住在沙窝里的家，为他做了一顿面条，还连夜缝制了一双绣花鞋垫送给他。语言不通，生活经历也完全不同，但一碗热面、一双鞋垫，已经把感谢说得明明白白。

赛考斯离开后，殷玉珍在沙地里用砖垒起一块碑，把这位美国朋友的名字刻在上面。

那块碑不只为了纪念，更像是她对远方友人作出的承诺：这些用善意换来的树苗，她一定要让它们活下去。

五、一个回到美国，一个留在沙漠

2000年年底，赛考斯结束任教，返回美国。随着时间推移，两个人渐渐失去了联系。

大洋彼岸，赛考斯继续当他的中学历史老师。他的教室里一直保留着中国的照片：洛阳的龙门石窟、毛乌素沙地的往事，以及他和中国朋友们的合影。

中国之行没有成为一段走过便忘的旅行，而成为他一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他说，中国的经历改变了他，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毛乌素沙地里，殷玉珍仍在种树。

春天栽苗，夏天浇水，秋天护林，冬天防火。树死了就补，沙来了就挡。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细弱的幼苗渐渐长高，树根牢牢扎进沙土，树与树连成了林。

经过四十多年的坚持，殷玉珍夫妇让7万多亩沙地披上绿装，还带动周围许多家庭参加治沙。当年用5000美元买来的5万多棵树苗，也成为这片浩瀚林海的一部分。

殷玉珍后来成为全国劳动模范，受到许多荣誉。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那位帮助过自己的美国朋友，如今在哪里？

她托人寻找过，也请到美国的朋友打听过。外出介绍治沙经历时，她常把赛考斯的照片放进课件。她总想着：树已经长大了，应该请老朋友回来看看。

六、二十多年后，一段视频找到了故人

2026年5月，殷玉珍面对镜头发出了一段寻人视频：

“你好，赛考斯先生。如果你能看到，我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那5000美元种下的绿色森林。”

视频传开了。

幸运的是，赛考斯当年在洛阳的同事白帆认出了他，并在当天晚上发去电子邮件。

已经退休的赛考斯很快作出回复。他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自己；更没有想到，那批小树苗真的已经长成了森林。

很快，两位老人通过视频见面。殷玉珍为这次通话反复练习了一句英语。看到赛考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哽咽着说：

“You are my brother！”

你是我的兄弟。

赛考斯也红了眼睛。他答应殷玉珍，一定会回到中国，再和她种一棵树。

从1999年筹款算起，时间已经过去27年；从2000年第一次见面算起，他们已经分别了26年。

七、树长大了，朋友回来了

2026年8月23日，赛考斯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

于是，便有了我在视频中看到的那一幕。

机场出口打开，白发苍苍的赛考斯从里面走出来。殷玉珍快步迎上前去，两个人紧紧拥抱。二十多年的寻找、等待与思念，在那一刻化成了泪水。

第二天，殷玉珍带着老朋友走进那片树林。

26年前，赛考斯看到的只是黄沙和细小的幼苗；如今，树木已经枝繁叶茂，风吹过林海，发出一阵阵涛声。他或许终于明白，当年那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梦想，是怎样被一个中国女人用四十年的时间，一锹一锹地变成现实。

林间开着野花。殷玉珍笑着告诉他：

“野花知道你来了，全开了。”

赛考斯像个孩子一样认真地追问：

“真的吗？它们是在欢迎我吗？”

两位老人又并肩种下一棵新树，一起培土，一起浇水。二十多年前，他们种下的是一段缘分；二十多年后，这棵新苗延续的则是一份已经经受住时间考验的友谊。

临别时，赛考斯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忍不住红了眼圈。殷玉珍安慰他说：

“哪能再等26年？明年我兴许就去美国看你。”

赛考斯笑了：

“这就是新的篇章了。”

八、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烈地欢迎他

现在，我终于明白，视频里的人们为什么那样热烈地欢迎赛考斯。

他们欢迎的，不只是一位从美国远道而来的老人，也不只是一个当年帮助过殷玉珍的人。他们是在向一种普通而珍贵的善良致意。

赛考斯没有亲手种活那5万多棵树，更不能说5000美元独自创造了万亩绿洲。真正让树苗在风沙中扎下根来的，是殷玉珍一家几十年的劳动，是许多治沙人的接续奋斗，也是国家治沙工程和社会力量的共同支持。

但是，在殷玉珍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赛考斯看见了她的艰难，相信了她的努力，并且伸出了手。

他送来的不只是购买树苗的钱，也是一种理解、一份鼓励和一个信息：

你所做的事情有人看见，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善良最动人的时候，未必是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在看见另一个人的困境之后，真诚地说一句：“我应该做点什么。”

坚持最伟大的地方，也不在于一时的豪言壮语，而在于把一句承诺变成一年又一年的劳动，把一棵随时可能枯死的小苗，守护成能够抵挡风沙的大树。

一个美国人筹来5000美元，一个中国女人种下5万多棵树。一个人播下善意，另一个人用半生光阴让善意生根。最后，树苗长成了森林，陌生人成了兄妹，跨越国界的帮助结出了绿色的果实。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语言、肤色、国籍和生活方式可能不同，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相通的，对家园的热爱是相通的，面对善良时内心产生的感动也是相通的。

沙漠不会因为一句口号变成绿洲，世界也不会因为一次感动立刻变得美好。但只要有人愿意播下一颗种子，有人愿意守护它成长，微小的善意便可能在岁月中不断扩散，最终改变一片土地，也温暖许多人的心。

27年前，赛考斯帮助殷玉珍买下了一批树苗。

27年后，殷玉珍把一片森林还给了他的善意。

这或许就是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

钱会用完，树会长大，而真正的善良一旦在人心里扎下根，便可以穿过风沙，越过海洋，走过漫长岁月，长成一片永远不会被忘记的绿色。

2026、9、7。渥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