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3）发小走他乡 绵雨愁煞人

西蜀仁人

夜也深沉，月光洒进院子，到处明晃晃的，也让燥热更甚。

父母、女儿已经入睡。方成光着膀子，正在堂屋里加班，土地承包延长三十年，各家各户的土地面积又要重新统计造册，更换新的土地登记证。

这时候传来拍打院门的声音，方成赶紧放下笔，跑去开门。只见方明轩、方明刚、方明杰站在门外，方成心中欢喜：“哥正烦闷，真想有人陪着说话，你们就来了。”再定睛细看，方明轩拎着两瓶白酒，方明刚提着一袋子花生，方成又会心一笑：“还是你们想着哥，知道我烦闷就想喝酒，你们就送来了，还有花生。”连忙把哥仨让进堂屋，把饭桌上的一堆东西收起来，抱进里屋。

方明刚把花生尽数倒在桌子上；方明轩拧开一瓶酒的盖子，朝方明杰努了努嘴；方明杰会意，麻利从厨房取来四个小碗，咚咚咚倒了四碗酒。

四个发小分坐四方。方成端起酒碗，欣慰赞赏道：“坝上能有你们几位兄弟相伴，我再无遗憾。来，我借花献佛，这杯酒敬你们。”

四只酒碗轻轻相碰，各自抿了一口。放下碗，方明刚和方明杰神色落寞，始终沉默不语。

方成察觉到异样，注视着他们：“你们兄弟俩这是怎么了？”

方明轩赶紧解释：“成哥，明刚和小杰是来跟你辞行的。”

方成不由得一怔：“你们打算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这两天就要出发，去上海松江码头做搬运。成哥，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虽然要不要离开坝上外出打工这个问题，四个发小两年来反复商讨过，可是事到临头，方成还是觉得猝不及防，一时沉默不语。

方明刚一肚子苦水尽数倾泻而出：“坝上庄稼连年遭瘟病，公粮一斤不减，各类摊派分毫不少。可是种子、化肥、农药连年涨价，就拿尿素肥来说吧，去年一袋七十五元，今年涨到八十五元。守着坝上，真活不下去了！”

“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方明杰也跟着诉苦，“上午我背了一百多斤麦子到集里卖，想给我妈换点药钱，你猜多少钱一斤？一斤才七毛二，去年还九毛多呢。就算出去乞讨，也比在坝上苦刨土地强。”

方成看向方明刚：“你这一走，你那几十亩金花梨怎么办？”

方明刚无奈地摇头：“果树挂果也有三年了，这几年气候不好，不是涝就是旱，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吧，销路又是一大难题；投入只增不减，收益寥寥无几，年年亏本，越干越没劲。倒不如撂荒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个三四千，怎么也比守在坝上等死强。”

方成又看向方明杰：“你一拍屁股去了几千里外，明芳婶体弱多病，谁来照料？”

方明杰眼眶泛红：“我本来不愿意出门，是我妈逼着我跟着刚哥外出。不过我妈说的也是，挣了钱往家里寄，有了钱，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眼下坝上这光景，要是再窝在家里，大家只能慢慢熬死。”

这似乎是坝上人家共同面临的困境，四个发小也不例外，他们又陷入沉思中。

明芳婶的这番话看似通透，实则隐藏着农村老人万般的隐忍和无奈。她宁愿自己拖着病痛独自煎熬，也要逼着儿子外出谋生；宁愿自己受苦，也要把生的希望留给儿子。方成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

“成哥，你到底要不要一起走？”方明刚眼里满是期待。

方成神情黯然，摇摇头：“事情太突然，我还没有心理准备。眼下家里和村里还有一大摊事缠身，我不像你们，能说走就走。”

就在方明刚眼里的希望快要褪尽的时候，他又突然眼睛一亮：“如果你一时半会去不了上海，那就等我和小杰在上海安稳了，你再出来。这样我们兄弟几个又能长相厮守，你也能跟嫂子团圆，两全其美。”

“没错，成哥有文化，有能力，去了上海大都市，说不定还能谋到坐办公室的美差。”方明杰连忙附和。

方成迟疑着点点头：“你们先去吧。小杰也不用担心明芳婶，往后我和明轩会帮你照顾她老人家的。”

方明杰满心感激：“谢谢成哥！谢谢轩哥！”端起酒碗敬方成、方明轩。

方成放下酒碗，留意到一旁的方明轩始终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便询问：“明轩，你手里的工地项目，近况可好？”

方明轩摇了摇头：“我刚刚起步，只能承揽一些转手的零散小工程。今年的工程时断时续，不过勉强能养活一家人。要是年底依旧不见起色，过完春节，我也会跟明刚、小杰出去打工。”

方成的思绪又落回眼前。望着兄弟俩远去的背影，方成再次想起罗芳，脑海里浮现出她临行时的叮嘱和期盼的眼神。再想想目前坝上的困境，想到从今天开始，坝上留守的年轻人，只剩下他和方明轩了。可是方明轩在周边的工地上忙活，实际上整个方家坝，就他一个年轻人在坚守了。

此时此刻，方成扎根坝上的信念，再一次备受打击。他抬手拍了拍又胀又闷的头，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念叨：“想再多也是徒增烦恼，还是做事去吧。”

方成跟方大海对视一眼，朝老汉们挥手道别。叔侄俩兵分两路，挨家挨户传达缴纳公粮的通知去了。

刚进入七月中旬，一天几场雨，一直下了两天，天色阴沉，仍然不像放晴的样子。

方大江的话应验了，方成家的屋顶开始漏雨。那些已经腐朽的地方经雨水浸透，开始滴水；随着雨水的不断侵蚀，屋顶出现几处破洞；随着时间的拉长，破洞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外头落大雨，屋里淌小雨；开始是嗒嗒滴水，慢慢变成一条条淅淅沥沥的细线，再后来就成了哗哗的水柱了。

屋内盆盆罐罐碰撞的声音，雨水敲击盆罐的声音，熊世芬和方娟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混合着方大江止不住的咳嗽声，人喊马嘶似的，好一场人与天斗惨烈的战争。

方成几乎把家中的锅盆坛罐尽数用上了，依旧杯水车薪。地面到处是积水，湿滑如同露天的院坝。

“成娃子，这样撑不住的，你得想个长久法子。”方大江咳喘着，眉头紧锁，焦躁不安。

方成颓然放下手中的盆子，望着浑身湿漉漉满腿泥巴的母亲和女儿，心里如同滴落在脸上的雨珠，寒彻透骨，不禁浑身发颤。

“爸爸，我们的房子会不会塌？你快想想办法！”方娟怯生生的呼喊，拉回了方成纷乱的思绪，让他瞬间清醒。

“妈，不用接了。你守好爸爸和娟儿，我去镇上想想办法。”说完，方成奔出院子，踩着泥泞，一步一滑往集市赶去。

不到一个时辰，方成赊回来满满一大车油毛毡。还没有卸完货，方大海、方有权、方有才三个老汉进了院子，他们是赶来搭手的。叔侄四个人顶风冒雨忙活了一下午，总算用油毛毡遮好了全部房顶。

“爸爸太棒了，这下我们再也不怕下雨了。”方娟拍着小手满心欢喜。

方成苦笑着摸了一下女儿的头，虽然债务又多了一笔，但是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熊世芬留三位老汉吃顿便饭，系上围裙要去做饭，但是他们执意要离去。方成也不强留，将三位长辈送到院门口。连日的焦虑和操劳让他浑身脱力，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脑袋倚着门框，想喘口气，可排山倒海的疲惫袭来，转瞬便沉沉睡去。

“爸爸。”方娟轻声呼唤，正要伸手摇醒方成。熊世芬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方娟噤声。懂事的方娟赶紧跑进里屋，找来一件外套，轻轻披在方成肩头，再看看父亲，似乎很满意，她咯咯笑了；又怕吵醒他，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她挨着方成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静静地望着漫天的雨丝，默默陪着熟睡的父亲，没有人知道她幼小的心灵，此刻在想什么。

雨每天时下时停，足足纠缠了坝上一个多月，似乎还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方成与方大海并肩立在棉地边，地上的泥泞漫过了他们的脚踝。叔侄二人望着眼前喜人的棉花，却面色阴沉，愁眉不展，默默无言。

坝上的棉桃黑一点口就要摘回家，剥出来靠阳光晒泡晒干。之前摘回去的棉桃剥出来的棉花，因为连日阴雨没法晾晒，尽数发霉腐烂了，留在枝上未采摘的，因为长期潮湿沤烂在地里。有些人家用煤炉子烘烤，棉花又被熏得发黄，有一家还险些失火。乡亲们意识到怎么做都是徒劳，索性不再耗费人力，任由棉桃烂在地里。

叔侄俩比谁都清楚，这棉花可是乡亲们一年里最重要的经济来源，这连绵雨水，断了家家户户一年大半的盼头。

“成娃子，看来这季棉花是彻底没指望了，只盼这雨能在收割稻谷前打住，天气能放晴，不然今年的稻谷也保不住。”还是方大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藏着无奈，又存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叔说得对。要是雨水不停，到时候就算勉强把稻谷收割回家，无法晾晒照样发芽霉变，无法食用。”方成声音低沉，“眼下只有指望老天爷收回眼泪，谁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发善心，给坝上留最后一点希望。”

方大海重重叹了口气，点燃一杆叶子烟，深吸了一口，似乎要将漫天阴雨尽数吸入腹中。白雾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渐渐模糊了他自己，模糊了方成，也模糊了眼前的田地、庄稼与整个方家坝。

天公并未遂人愿，阴雨足足下了两个多月。

田里的稻谷黄澄澄的，甚是喜人。因为早过了收割的时间，稻子完全熟透，沉甸甸的，又长期被雨水浸蚀，稻秆变软，不堪重负，不少稻秆折了脖子，耷拉着脑袋，也有不少倒伏在泥水中。

天际的黑云层层堆叠，新一轮大雨转眼将至。田埂上站了一群老汉，望着稻田里的稻谷，人人满脸焦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成娃子，这稻谷收割还是不收割？再拖下去，谷子可就发芽烂在田里了。”方有权开口提醒。

不等方成答话，方有才连连摆头：“收割了又怎么办？两个多月不见阳光，收回家无处晾晒，也是发芽霉烂，倒不如等它烂在田里，好歹还能肥田。”

“你们听说没？东边那个熊家坝有两口子，在外打工十几年，攒了十几万积蓄，今年回来捡了几十亩荒田，想大干一场，顺便照看老人孩子。哪料到撞上这狗日的灾害天气，几十亩稻子全在田里发了芽，本钱亏得一干二净。两口子一时想不开，撇下老人孩子，上吊寻了短见。”

方有权讲的故事，让大家脊背冒凉气。

“收割不行，不收割也不行，总不能眼睁睁坐以待毙吧，谁有法子？哪怕馊主意咱也试试。”方有才两手一摊，无奈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一筹莫展。

方成转头看向身边的方大海，轻轻点头示意。

方大海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大伙儿听我说！”

喧闹的田埂瞬间安静下来。方大海继续说道：“昨夜我和成娃子还真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各家把宽阶阳和堂屋都清扫出来，备好蜂窝煤炉子和充足的煤球，然后三五家打联，互帮互助，抓紧时间抢收稻子。我们不求天老爷开恩放出太阳，就用煤炉子慢慢烘干谷子。”

“这个法子不馊，就是有点笨，费煤球费人力。不过别无他法，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只是大伙儿要注意安全，别费球不讨好，把自己的毬烤了。”方有权一句打趣的话，总算驱散了众人长久以来的压抑，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待笑声平息，方有才提出心中的疑问：“这烘烤过的谷子有股煤烟味，不好吃啊。”

“这些年多亏了袁隆平教授推广的杂交稻，帮助我们农民解决了粮食问题，如今谁家粮仓里没有点余粮？今年的粮食不好吃，就拿来喂猪，喂鸡鸭鹅，卖掉换成现钱，还愁买不到好米吗？”方大海的一番话，让大家吃了颗定心丸，再无人提出异议。

“就按海叔建议的法子办吧，大家赶紧回家准备，尽快组队抢收，别等谷子彻底烂在田里。”方成说完，手一挥，示意众人散去。

田埂上只剩下方成和方大海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叔侄俩久久无语。

乌云已经压顶，雨水随时会倾倒下来。方成却惊喜地发现，有一缕微弱的阳光，从浓厚乌云的缝隙间透了出来，他不由得为之一振。

方大海也注意到了那缕微光，低声自语：“天不绝无路之人，太阳终究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

转眼到了收缴农民提留款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方成心中就会无比纠结煎熬。他明知道乡亲们手头拮据，要是不断上门催收，无异于强人所难，让乡亲们的日子雪上加霜；要像有的村为了完成任务，强行上门挑走粮食赶走生猪，他和鄢支书又做不出这种事；若是不催收吧，完不成收缴任务，镇里少不了批评追责。这些年农民收入微薄，又连年天灾，镇上又逼得紧，干群矛盾尖锐。农民收割了粮食倒是足额缴纳公粮，但是提留款欠款严重，几乎所有村都有往欠款。有的村往欠款高达四十几万，坝上村不上不下，欠了近二十万。村干部本来就工资微薄，因为连年完不成任务，竟然被镇上抵扣了农民往欠款，两三年来领到的都是白条，造成村干部大量流失。有些村被逼无奈，四处借钱贷款抵往欠款，本金加利息，债台越筑越高。

碍于方成和老会计方大江的情面，不少乡亲想方设法筹钱，多多少少缴纳一部分。方成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变卖存粮家畜，就是四处借贷，每一笔钱都浸着他们的血汗辛酸。每收到一笔钱，方成心底的愧疚就会增添一分。

抢收完稻谷后，方大海坚决辞了队长一职。他已经六十岁了，担任坝上队长有几十年，也该退休了。只是他没有退休金，生活没有半分保障，往后的生计还得自己从庄稼地里刨。

如今坝上除了方成和方明轩，再找不出第三个年轻男人，而方明轩在陵州周边揽些小工程，只是没有活路的时候待在坝上，他自然不适合担任队长。剩下的那些族中叔伯，年纪与方大海相差无几。如今村里人事繁杂，干群矛盾激烈，很容易得罪人，队长成了一份苦差，没人愿意接手。支书鄢文远只得劝说方成兼任坝上的队长，美其名曰：增加收入。

方成心中暗自好笑，队长一年的工资就二百五十元，这算什么增收？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但是方成跟鄢支书感情深厚，叔侄俩在工作上也配合得很默契，叔侄联手，这些年处理好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深得村民信赖。既然鄢支书说话了，方成抱怨归抱怨，担子还是要接，催收提留款的工作还得硬着头皮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