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杨不语，少年今又归

山缘（盼点评，勿送花）

岁月迢迢，往事如溪。在我的生命里，有一条路、一排树、一渠流水、一片田野，深深镌刻在青涩的少年岁月中。任凭流年冲刷、世事更迭，依旧清晰鲜活，岁岁难忘。

我的初中三年，是在砚山县二中度过的。那几年最漫长、最鲜活的记忆，便是从小稼依到大稼依、途经石桥山村奔赴校园的求学之路。

那条通往学校的老路，最难忘的是校门口的一道沟渠。渠水常年不息，缓缓流淌。渠里常常有鸭、鹅，成群结队，悠悠戏水，自在游弋。

渠底生满修长柔软的水草，清清流水缓缓推过，水草便一摇一曳、随波舒展，像少女低头梳理着满头青丝，温柔绵长，摇曳成求学路上一道柔软的风景。

沟渠居中蜿蜒，两侧各有三米多宽的泥土通道，通道两旁整齐栽种着高大挺拔的滇杨，也就是我们口中的大叶杨。四排杨树笔直高耸、苍劲参天，层层环抱一渠清流，铺成一条浓荫蔽日的悠长林荫道。整整三年春秋，我们每日往返求学，皆是从苍劲的滇杨脚下穿行而过。一树清风，一渠活水，一路朝夕，成了我们那代人青春浓浓的底色。

这些陪伴我们年少征途的滇杨，高大挺拔、亭亭如盖，历经风雨年月，默默扎根乡野大地。岁月久了，不少老树树干渐渐空心，裂开偌大的树洞。乡人常在树洞里烧火取暖、烘烤杂物，久而久之，树洞黝黑幽深，成了路边独特的印记。

少年行路，最怕南疆突如其来的急雨。那时我们身上遮雨的，只有一块简简单单、通体透明的塑料布。往往天云骤合，大雨倾盆而下，透明塑料布挡不住疾风骤雨，雨水顺着布沿不断洒落，衣衫转瞬浸湿。情急之时，路边那些空心的大滇杨便成了我们临时的避风港。

沉默的滇杨，不仅荫蔽过我们的朝夕来路，也曾庇护过我们狼狈躲雨的年少时光。

当年学校有明确规矩，家校距离五公里以外方可住校。

我们这群少年，来自小稼依、石洞村、石桥山村各个村落，往返路程近的四五公里，远的六七公里，我每日往返大约七公里。距离不算远，却日日不得停歇，风雨无阻。

那时没有闹钟，叫醒我们的是破晓的鸡鸣。天未亮透，薄雾笼野，我们便踏着微凉的晨露结伴出发。大多时候与同班同窗相伴而行，偶尔跟着兄长，一路说说笑笑、小跑赶路。年少懵懂的岁月里，总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朝出暮归，日复一日，岁岁奔忙。

这条路的美，是四时轮转、各有风情的乡野画卷。整条沟渠与四排滇杨的四周，皆是连片浅浅的水田，视野开阔无垠，春夏秋冬，景致分明，岁岁如画。

秋日是整片天地最温柔饱满的时节。遍野稻谷成熟，层层叠叠翻涌着金色浪涛，满目金黄，稻香四溢，随风漫遍整条求学路。行走在滇杨林荫下，清风裹挟着浓郁的谷香，沁人心脾。田间随处可见躬身劳作的农人，弯腰收割、打理田亩。也常能看见乡人在田边空地打制土坯，当地人俗称拓土坯。和泥、拓模、晾晒，一块块方正土坯整齐码放，静静风干。质朴的农事烟火，安然恬淡，定格了那个年代最真切的乡村图景。

秋深霜落，滇杨便迎来落叶纷飞的时节。一阵秋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飘落，刷刷作响，层层铺满整条林荫道路。我们踏着厚厚的落叶前行，脚下松软绵柔，沙沙有声。秋阳穿过疏枝，光影斑驳，整条长路温柔又静谧，消解了赶路的疲惫，成了秋日归途最治愈的乐趣。

待到冬日稻谷归仓，水田蓄满清水。整片田野清亮澄澈，水光粼粼，一望无际。冬日晴空高远，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笔直的滇杨树影，天地干净辽阔，静谧安然。

深冬霜寒更甚，每至晨起，满树白霜层层覆枝，玉树琼枝，清冽素雅。若是遇上极寒天气，枝头便凝结出一条条晶莹冰链，垂挂成行，剔透玲珑，冻出一整路的冬日清景。

南疆冬日少有大雪，可偶尔数年一遇的落雪，却成了少年记忆里最清冷、最深刻的画面。

一夜风雪过后，天地换装。漫天白雪覆尽阡陌田畴，远近连片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土路、沟渠、田埂、滇杨树冠，尽数被厚雪覆盖，整条求学古道隐在皑皑素色之中，寂静苍茫。

天色微明，寒霜未消，白雪铺地。我们一群少年裹着单薄冬衣，踏雪赶路。脚下积雪松软，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清脆利落的“嘎吱、嘎吱”声响。清冷寂静的旷野里，这一串此起彼伏的踏雪声格外清晰，伴着我们仓促急促的脚步，在空旷的雪原林间来回回荡。

风雪寒天，不敢驻足，不敢迟缓。满目纯白天地，唯有少年匆匆奔赴学堂的身影。大雪清冷了山河，却淬炼了我们年少不畏苦寒的倔强。那一幕雪原赶路的画面，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

清晨雾气浓重，天寒地冻，冷风扑面。我们一张张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冰凉，手脚冻得发麻，却从不敢放慢脚步。一群少年相互鼓劲，迎着晨雾、踏着寒霜，毅然奔赴学堂，年少的坚韧，藏在每一步风雪前行的路上。

春来风暖，万物复苏。滇杨早早抽枝吐绿，枝头会结出一串串形似毛毛虫的柔软花序，随风簌簌掉落，铺满路面。花序松软轻盈，偶尔粘在鞋面、衣角，我们踩上去软软绵绵，趣味盎然。课余路上，大家踩着花序追逐嬉戏，笑语盈盈，是春日独有的少年闲趣。

四时乡野，生机不绝。杨树林四周的开阔田野里，时常能看见秧鸡穿梭、飞鸟翩跹，林间百鸟争鸣，清啼阵阵，特别是那大喜鹊，把巢搭在树顶，整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给寂静的求学长路添满鲜活生机。

最难忘是黎明时分。夜色沉沉，四野茫茫，前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远处偶尔闪过点点忽明忽暗的微光，缥缈闪烁。乡间素来流传鬼火的说法，纵然心底明知世间无鬼，年少的我们依旧心生怯意，脚步迟疑。

漆黑晨雾，渺渺微光，最是牵动少年胆怯的心绪。可求学之路不容退缩，我们一群少年紧紧相随，彼此打气、相互壮胆，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走着走着，雾散光隐，前路渐明，所有的惶恐与不安，也都随晨风慢慢消散。

岁岁朝夕，我们就在这样四时流转、有景有趣、有风有雨、有惊有暖的田园风光里，重复着朝出暮归的求学路。

年少清贫，岁月朴素，那几年的行路艰辛，都藏在一双双鞋里。

春秋赶路，脚上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解放鞋。日日七公里往返，路面坎坷、沙石粗糙，鞋子极容易磨损。往往穿不了多久，鞋面磨薄、鞋底磨破，两个大脚拇指常常露在外头，脚后跟也烂出洞口。

即便破旧如此，我们也舍不得丢弃。母亲便一针一线，用碎布细细缝补、层层加厚，破了补，补了再穿。鞋带也是断了又系、系了又断，一根鞋带常常接成三四截，依旧凑合着步步前行。

一鞋补丁，步步清贫，却稳稳托住了我们年少的求学脚步。

盛夏酷暑，便换上塑料凉鞋。日复一日奔走，凉鞋带子极易断裂。鞋坏了，舍不得换新的，常常干脆提着凉鞋、光脚赶路回家。

夜里闲时，便学着父亲的样子修补凉鞋。找来旧凉鞋剪出同等宽度的胶条，再烧红铁条，借着高温将断裂的鞋头、鞋带烫粘压紧。待冷却牢固，一双旧凉鞋便又能重新穿在脚上，继续陪我走过长长的夏日归途。

一双凉鞋补了又补，一双解放鞋缝了又缝。朴素的鞋子，破旧的补丁，藏着一代人清贫坚韧、惜物知足的少年日常。

放学归途，是少年最轻松欢喜的时刻。夕阳西垂，余晖洒满林荫古道，白日求学的疲惫尽数消散。三五同窗结伴慢行，在杨树下追逐嬉闹，捡拾土块相互打趣，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渠边田野、杨林晚风里，简单纯粹的快乐，治愈了所有奔波的辛苦。

老路之上，还有许多细碎难忘的画面。渠边青石台阶，是乡人浣洗闲谈的去处，晨昏烟火温柔；水面鹅鸭成群，悠然游弋，为寂静的乡野长路添尽生机。偶尔偶遇身背长剑、身姿挺拔的老者匆匆路过，风骨清雅，成了少年记忆里一抹神秘又深刻的剪影。

不知从何时起，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景，悄悄融进了我的生命。

那些沉默伫立的滇杨，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却默默见证了我们整整三年的少年时光。见证过我们破晓赶路的执着、风雨前行的坚韧、踏雪奔赴的倔强、同窗相伴的欢愉、年少纯粹的胆怯与勇敢。

年少时只知赶路奔波，不懂岁月深意。走过半生回望才懂得：那一排排滇杨、一渠流水、四季良田、烟火农事、四时风雪风物，早已随风潜入岁月深处，成为一代人的时代印记。

它记录着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乡村少年清贫却坚韧的求学岁月，珍藏着我们质朴纯粹、向阳生长的年少初心。

时光匆匆，数十年倏忽而过。昔日奔波赶路的懵懂少年，早已褪去青涩，走过半生风雨。

待我退休之后，再次重走这条熟悉的老路，心中百感交集，万般唏嘘。

昔日常年流淌的渠水，早已不再潺潺奔涌，只剩零星死水，静静沉淀。当年两旁松软的泥土路，全部硬化成平整的水泥路，干净规整，却少了当年土路的温润烟火。昔日水光潋滟的水田，如今大多改成了蔬菜基地。

最让人怅然的是，当年成片林立、遮天蔽日的滇杨，如今寥寥无几，只剩零星几棵孤然伫立。

山河变迁，风物更迭，短短数十年，便是沧海桑田。

路变了，水静了，树少了，旧时风景大多不复重来。可脚下这条路，依旧让我心生无限亲近。

它承载过我艰苦而又纯净的少年岁月，藏着我年少时的朝夕流年。

纵使风物变迁、岁月翻篇，这条路、这些树、这渠流水，永远在我生命里占有一席温柔之地。

滇杨不语，默守流年，看过少年奔赴山海，也等来了半生归人。

长风过林，水声入梦，岁月无声。

旧时路依旧，初心未曾改，滇杨不语，少年今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