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二回 惊变夜稚心淬火 遇明师寒门获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业二年腊月初三,高士廉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朦胧中看见母亲披着单衣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半截没点完的蜡烛,火苗在她掌心里抖得像片将坠未坠的枯叶。窗外有脚步声碾过冻土,沉而密,还夹杂着某种不祥的铁器碰撞声。</p><p class="ql-block"> “士廉,”母亲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穿衣服。别出声。”</p><p class="ql-block">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夹袄穿上的。手抖得系不住盘扣,是母亲蹲下来给他系好的。她的手指冰凉,拂过他脸颊时带着皂角的淡香。隔壁妹妹又蹬了被子在哭,母亲冲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回身时眼神像淬了火的刀。</p><p class="ql-block"> “你是哥哥。”母亲把三个孩子塞进柴房夹壁时,把那半截蜡烛也塞进他手里,烛泪滴在他虎口上,烫得他一缩,“等天亮,去城东王婶家。”</p><p class="ql-block"> “娘——”</p><p class="ql-block"> 母亲已经转身走了。柴房门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妹妹又哭,他把蜡烛塞进她手里,用自己的手心盖住她的嘴:“别出声。哥哥在。”</p><p class="ql-block"> 他自己也没哭。</p><p class="ql-block"> 他把眼睛贴在夹壁的木缝上,看见了这一生都忘不掉的一幕。父亲站在正堂台阶上,寝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群闯进来的兵士举着火把,把高家上上下下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校尉他认识——前天还弓着腰在门房陪笑,管他叫“大公子”。</p><p class="ql-block"> “高劢,”校尉展开一卷黄帛,“有人弹劾你任洮州刺史时贪墨军饷、私通羌部。圣上下旨,削职拿问,抄没家产。”</p><p class="ql-block"> 父亲沉默地听完。他把散开的寝衣衣襟拢了拢,将那枚盘扣扣好,然后慢慢挺直了背脊。火光映着他两鬓新生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p><p class="ql-block"> “走吧。”他说。</p><p class="ql-block"> 兵士上前绑他时他没有反抗,甚至主动把手腕伸出去。经过柴房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高士廉屏住呼吸,看见父亲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夹壁那条窄缝上。父子隔着两寸厚的木板对视了一瞬。</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p><p class="ql-block"> 后来高士廉把那个口型反复拆解、反复回味,终于确定那是两个字——“莫怕”。</p><p class="ql-block"> 然后父亲被拖走了。兵士退潮一样涌进来,母亲的妆奁被掀在地上,铜镜砸出清响。书架轰然倒塌,那些北齐旧书散了一地,靴子踩上去,纸页撕裂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高士廉看见父亲最心爱的那方端砚从案上滚落,正正磕在砖角上,“啪”地一分为二。</p><p class="ql-block"> 他的牙咬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尝到一点铁锈味。但他始终没闭眼。</p><p class="ql-block">他记得母亲说的每一个字——“看着。”</p><p class="ql-block">那就看着。</p><p class="ql-block"> 兵士抄了一整夜。天亮时院里一地狼藉,碎瓷混着纸片混着母亲散落的珠花,被踩进冻透的泥里。高士廉从夹壁里钻出来,赤脚踩过那些碎片,径直走到庭院正中,蹲下来,将两瓣端砚拢进怀里。</p><p class="ql-block"> 砚台是温的。不知是地火未散,还是他的掌心太烫。</p><p class="ql-block"> 此后三年,河间郡城西破屋。</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每天天不亮就搬个石墩坐在门口读书。冬天地冻得石头像块冰,他垫一层旧褥子坐上去,手指冻僵了就塞进怀里焐一焐再翻页。夏天的日头毒,西墙根下晒得能烙饼,他就把一块破木板支在头顶,影子缩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走过时嘀咕:“罪臣之子,还能读出名堂来?”</p><p class="ql-block"> 他听见了。翻页的手停也不停。</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巷口屠户家的儿子领着一群孩子围上来,往他身上扔烂菜帮子。菜帮砸在书页上,墨迹洇开一团。高士廉把书合上,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屠户儿子比他高一个头,叉着腰:“你爹是大贪官!”</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爹上个月偷了王婶家一只鸡,赖在刘家头上。刘家两兄弟打了一架,头都打破了。这事你知道吗?”</p><p class="ql-block"> 屠户儿子愣住。</p><p class="ql-block"> “你爹后院的墙根底下埋着一包银子,是赌钱赢回来的,还是别的路子来的,你自己回去问问。”高士廉重新坐下翻开书,“去吧。”</p><p class="ql-block"> 那群孩子面面相觑,不知谁先跑的,一眨眼全散了。</p><p class="ql-block"> 他从不报复。他只是让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三年里他没掉过一滴泪。父亲死在狱里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他劈柴时把手指砍了条口子,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母亲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他蹲在砧板前盯着那根劈成两半的柴火发呆,血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洼红。</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哭。她把粥放在他手边,说:“你爹在洮州治水那年,救了三万多人。三万条命,够他换一个清白了。”</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低头看着那碗粥。米是陈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p><p class="ql-block"> “娘,”他说,“我想去长安。”</p><p class="ql-block"> 母亲看了他很久:“长安吞人不吐骨头。”</p><p class="ql-block"> “那就让它吞。”高士廉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吞下去若消化不了,它还得把我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三年里他不仅读书。他走街串巷、察言观色,把河间郡各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谁家子不孝、谁家妻偷人、谁家铺子缺斤短两——他都记着,但从不往外说。这些东西他攒着,像攒一盘棋的闲子,等着哪天用得着。</p><p class="ql-block"> 他就是带着这身本事,在大业五年的春天登上了河间郡的城墙。</p><p class="ql-block"> 那日他读《霍光传》至“霍氏既灭,宣帝始亲政事”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寒意。他把书卷搁在膝上,望着城墙下新发的杨柳芽发呆。</p><p class="ql-block"> 霍光。昭帝托孤之臣,前后秉政二十年,废昌邑王、立宣帝,权倾天下。他活着时霍氏一门七侯、二皇后,风光得长安城的半边天都姓霍。可他死不过三年,满门抄斩。</p><p class="ql-block"> “不知止。”他自言自语。</p><p class="ql-block"> “好一个不知止!”</p><p class="ql-block"> 身后有人拊掌。高士廉转过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后的城垛上,一袭青袍,腰间挂着个歪嘴酒葫芦,正笑吟吟地看他。那人眉目清朗,眼角虽有细纹,却掩不住一股文人的疏狂气。</p><p class="ql-block">“你多大了?”那人问。</p><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 “十四岁读《霍光传》读出'不知止'。”那人摘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值了。你这一个下午的书没白念。”</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青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腰间玉佩成色极好,那酒葫芦是紫竹根雕的,一看便不是凡物。他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沉静如水:“先生是?”</p><p class="ql-block">“薛道衡。”</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手里的书卷差点滑落。他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歪着头看他:“怎么,听说过我?”</p><p class="ql-block"> “《昔昔盐》。‘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高士廉直起身,“家父藏有先生的诗集,我背过。”</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的笑容微微敛了一些。他上下打量高士廉,忽然说:“你父亲是高劢?”</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的脊背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是。”</p><p class="ql-block"> 他等着那三个字——“罪臣子”。他听过太多次了。</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却没这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酒葫芦收回去,拍了拍身边的城砖:“坐下。”</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坐下了。</p><p class="ql-block"> “你父亲的案子我听说过。”薛道衡望着城墙外的田野,“洮州刺史任上修了两条水渠、开了三千亩荒田。贪墨军饷?他连自己的俸银都捐出去修渠了,拿什么贪?”</p><p class="ql-block">高士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p><p class="ql-block"> “可有人要整他,用什么罪名无所谓。圣上在长安,离洮州三千里,朝中说你贪你就是贪。”薛道衡转过头看他,“你父亲错就错在太刚。刚的人在这世道里,走不远。”</p><p class="ql-block"> “那我该怎么办?”高士廉问。</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底有一种东西让薛道衡心里微微发紧。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火淬过的冷。这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从灭门之祸里爬出来的人脸上,每一个都活成了狐狸。</p><p class="ql-block">“你方才说'不知止',”薛道衡说,“我再教你两个字。”</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知退。”</p><p class="ql-block">高士廉重复了一遍:“知退。”</p><p class="ql-block"> “霍光不知止,所以族灭。可你知不知道有人退了也活不成?”薛道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比如我。我辞过三次官、闭过三次门、躲过三回是非,可那些人该参我还是参我。为什么呢?因为我是薛道衡。我的文章天下人都在读,我的名字在圣上的案头上摆着,我想'退',可天下人不让我退。”</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若有所思:“所以退要趁早。趁自己还不那么要紧的时候退。”</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力气大得少年身子一歪:“你爹是个直人,你比他狡猾。这是好事。”</p><p class="ql-block"> “狡猾?”高士廉皱了皱眉。</p><p class="ql-block"> “不是贬义。”薛道衡笑起来,“在这朝堂上活到最后的人,没有一个是不狡猾的。你记住——该低头时低头,该缩手时缩手,该装傻时装傻。但心里那杆秤不能歪。秤歪了,人就废了。”</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那天他们从午后聊到日暮,薛道衡讲了北齐的倾覆、北周的吞并、隋朝开国时那些站错了队被满门屠戮的世家。讲到天色黑透,薛道衡站起来拍掉袍上的灰,说:“你不能总在河间郡窝着。”</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心里一跳。</p><p class="ql-block"> “来长安。”薛道衡说,“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住着,先别冒头。你把那些书读透了,把那些人的心思摸透了,再一点点出来。长安杀人不吐骨头,但也养人。”</p><p class="ql-block"> “养什么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养你这样的人。”薛道衡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高家只剩你了。你若折在河间郡这口枯井里,你们高家三代人的骨头就白埋了。”</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要走,高士廉忽然叫住他:“先生为何帮我?”</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在暮色里回头,笑了笑:“因为你方才说'不知止'三个字的时候,眼神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走了。高士廉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攥紧手里的书卷,纸页被他的汗水洇湿了一角。</p><p class="ql-block"> 那夜回家,他把要去长安的事告诉了母亲。</p><p class="ql-block"> 母亲正在灯下补他那件夹袄,针停了停。烛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小的蜡花。</p><p class="ql-block"> “你爹当年也想去长安。”母亲说,“他说长安是天下人的长安,只要你有本事,那里就有你的位置。后来他去了,从河间郡到洮州,从洮州又回到河间郡。”</p><p class="ql-block">“他后悔吗?”</p><p class="ql-block"> 母亲想了想:“他没说后悔。他只是说——长安太大了,大得把一个人吞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让自己响一点。”</p><p class="ql-block"> 母亲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她把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像要把什么话一针一针缝进那件旧袍里。缝完了她抖开袍子披在高士廉肩上,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动作轻柔得像他还是个三岁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去吧,”她说,“高家的气运不在河间郡了。”</p><p class="ql-block"> 高士廉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头叩在泥地上,闷响三声。</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他背着行囊出门。行囊里几本书、一方端砚——两瓣对在一起的碎砚,用布条缠紧了——还有一包干粮和母亲缝的夹袄。走到城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薄雾里灰蒙蒙的,城垛上空无一人。</p><p class="ql-block"> 薛道衡没有来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目送他南去。</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踏上了通往长安的官道。</p><p class="ql-block"> 大业五年的春风吹在他脸上,还带着河间郡田野里新翻的土腥气。他走出一里地时忽然停下,把肩上的行囊卸下来,从里头摸出那方缠了布条的碎砚。</p><p class="ql-block"> 他解开布条,两瓣砚台拼在一起,那条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在“敬德”二字中间——父亲的字。</p><p class="ql-block"> 他把碎砚重新裹好塞进行囊,背起来继续走。</p><p class="ql-block"> 那年他十四岁。肩上背着一个碎了的父亲的遗物,心里装着两个从薛道衡那里学来的字——知退。</p><p class="ql-block"> 他要去长安了。他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抄家那夜起他就没再哭过。十岁那年他对自己发过誓,眼泪这东西,以后不归他了。</p><p class="ql-block"> 归他的只有一条命。他要好好攥着这条命,活到那些踹开高家门的人再也不敢来踹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胀如帆。少年独行在官道上,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p><p class="ql-block"> 欲知高士廉入长安后如何隐姓埋名、如何与长孙兄妹结下生死之缘,且看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