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诗:灵魂的考古学,或语言的伤口与星光</p><p class="ql-block"> ⊙程双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 、开篇:从一碗高粱粥说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北方河南,早些年冬天来得又硬又冷,风刮在脸上像糙砂纸。每天清晨,我母亲在灶屋里蹲在灶火前,守着那口黑铁锅熬高粱粥。锅里的热气把窗户纸熏得透亮,她用铁勺子一圈一圈地搅,搅得极慢却极稳,仿佛那一锅粥里装着的不是粮食,是整个冬天的时间。她跟我说:“粥熬到时候了,米油就自己浮上来,那是粮食的精魂。你急,它就沉底,死活不给你。”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开始写东西,才恍然觉着,写散文诗跟熬粥是一个道理。你不能跳不能喊,你得守着你的材料,用文火用耐心,用日复一日的沉默,等那些字词自己把油亮亮的东西浮上来。散文诗从来不是催出来的,是等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散文诗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完全是诗,也不完全是散文,它是在诗与散文之间的那道犁沟里生长出来的作物。它像高粱一样朴素,接地气,但它翻开的是语言的地层,让你看见时间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陈。</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也是如此。它看起来自由散漫,像平原上的雾气,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它有重量,有方向,有从地下升起的温度。我们谈论散文诗,往往从形式开始,分行不分行、押韵不押韵、抒情还是叙事,这些讨论就像只看见土地的颜色,却看不见那颜色之下埋着的珊瑚、鱼骨和远古的波浪。散文诗的本质,不是诗与散文的简单相加,而是语言的第三态,它既不是固态的诗歌,也不是液态的散文,而是一种气态的、流动的、可以渗透一切缝隙的存在。它像天上的流云,看着松散,却能聚成雨落下来,渗进了每一寸土地,最终汇入江河湖海,成为另一种形态的水。这是散文诗的第一个秘密,它是语言在临界状态下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对散文诗最朴素的理解。它不像诗歌那样需要瞬间的炸裂,不像小说那样需要缜密的布局,它更像一锅慢慢熬着的粥,作者守着火候,读者捧起碗来,那份暖意是从胃一直漫到指尖的。散文诗这东西,说到底它是一口热气。这口热气不能被急火催出来,它只能靠作者对生活的漫长凝视,对语言的长久敬畏,一点一点,从生命底层的那口黑铁锅里,自己升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 灵魂的考古学:散文诗到底在挖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读了太多散文诗作品,也看了太多同行之间的讨论,大家总在纠缠一个问题:散文诗到底算诗还是算散文?这个争论像一只绕在头顶的蚊子,嗡嗡了几十年,谁也没拍死它。我觉得这问题本身就问错了。你问一棵枣树它是属于天空还是属于大地?它当然都属于,又都不完全属于。散文诗不生活在诗与散文的夹缝里,它生活在语言和人之间那道更深的裂隙里。那道裂隙是什么?是人对自身的陌生。</p><p class="ql-block">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埋着一些东西,我们日常的语言够不着它们。大白话像手电筒,照见的是生活表面;诗歌像闪电,刷地照亮一片但随即熄灭;散文呢,像一盏煤油灯,能照着屋子四壁,但屋角那些阴影它管不了。散文诗是第三种光。它不是手电筒,不是闪电,不是煤油灯,它是月光,不刺眼,不断续,不刻意照哪儿,但它就是能让所有埋着的东西,在深夜里自己泛起轮廓来。月光从不在意自己属于太阳还是属于夜晚,它只是在那儿安静地,完整地,把大地本来的样子还给我们。</p><p class="ql-block"> 长久以来,我们把散文诗定义为“散文形式的诗”或“具有诗意的散文”,这种定义本身就暴露了我们的懒惰。我们总是习惯用已知的事物去框定未知。但散文诗不是杂交,它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如果非要溯源,它更像一次语言的基因突变,在十九世纪法国的某个深夜,当波德莱尔在《巴黎的忧郁》里写下那些既不像诗也不像散文的段落时,语言自己长出了新的器官。这个器官既能像散文那样大口呼吸、自由行走,又能像诗那样在瞬间凝眸、刺穿表象。</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散文诗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不纯粹”。诗歌要求凝练,恨不得每个字都变成钉子钉进读者的心里;散文追求舒展,像洱海的水波一层一层推开。散文诗呢?它可以在第一段像诗一样爆发,在第二段像散文一样闲聊,在第三段又突然沉默下来,留出一大片空白。就像一条大河,上游急湍,中游浩荡,下游进入平原之后,突然变得宽阔而缓慢,水面平静得像一个正在思考的人。散文诗有权利这样变化。它不是妥协的产物,它恰恰是对分类暴政的反抗。它的体裁不是牢笼,语言的第一要义是诚实,你心里有什么,你就用什么节奏说出来;当情感过于浓烈以至于散文的从容装不下它、诗歌的格律又框不住它的时候,散文诗就出现了。它是语言在抵达极限时的自我解放。</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也应当有这样的胸襟,不在乎自己属于诗还是散文,只在乎自己是否抵达了真实。那些在文体边界上反复纠结的论争,像极了城里人来乡下追问“这朵花叫什么名字”,而当地孩子回答:“它叫花。”对,它就叫散文诗,它是一种语言的存在方式,就像土地的存在方式,不必再追问它是岩石还是泥土,它本身都是。</p><p class="ql-block"> 所以散文诗干的活儿,在我看来就是“灵魂的考古学”。它不负责抒情,也不负责讲故事,它负责一层一层挖开那些被日常踩实了的生活表面,去看看底下的土壤是什么颜色,有没有陶片,有没有骨殖,有没有被遗忘的根系。我有一篇散文诗写一个街头补鞋的老人,我不写他可怜,不写他勤劳,我写他锥子扎进鞋底时手腕上暴起的青筋,写他把鞋还给你时说的那句“今儿个风硬,你走慢点”。就这些,没什么大词,但后来有读者跟我说,他读完之后哭了半天,不是感动,是觉着自己脚上这双鞋忽然重了。为什么重?因为那锥子不只是扎透了鞋底,还扎透了生活某层薄薄的外壳,让底下那些硬邦邦的东西露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的语言就得有这个功能,它得像一把钝刀子,不是切,是来回地拉,把那些被修辞包浆得油光水滑的表面拉开一道口子,让读者看见生活里头那些没来得及打扮的伤口和茧子。这活儿干得越实在,散文诗就越接地气。别怕土,土里头才有根。那些飘在天上的散文诗,辞藻再漂亮也不过是些彩色气球,风一停就瘪了。而真正好的散文诗是泥捏的,烧过了,有分量,捧在手里是沉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 叙事架构师:别把散文诗写成了断线的珠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写散文诗,写着写着就散了。开头写一朵云,中间跳到一碗面,最后感慨了一下人生,三截各说各话,互相不认识。读者读完一片茫然:你到底想说啥?作者自己可能也说不清。这种作品像一盘没穿线的珠子,每一颗单独看都挺亮,但倒出来满桌乱滚,不成器。散文诗虽然形散,但不能神散。它的“神”就是一条隐在文字底下的逻辑线,这条线可能不是故事线,不是因果线,但它必须是情感递进的线,或者意象变奏的线,再或者,是作者一步步逼近某个内心真相的线。</p><p class="ql-block"> 我的散文诗写作,从来离不开故乡。不是因为故乡提供了多少奇特的素材,而是因为故乡让我看见了一种生存的完整。散文诗如果只写山水花木、民俗节日,那不过是游记的变种。真正的大气磅礴,是从一片树叶的脉络里看见整棵树的血液流动,从一碗面条里的顺序里读出时间的伦理,从一个步行人的脚步声里听见历史的回声。然后,用散文诗的弹性,把这一切编织进文字。让故乡的土地和城市的忧郁、高山的月光和海边的黄昏,在同一个文本里产生共振。</p><p class="ql-block"> 这种共振,依赖的是散文诗独有的意象生成机制。诗歌的意象往往是跳跃的、断裂的,散文的意象却需要铺陈、需要逻辑。散文诗呢?它可以把意象展开成一段叙事。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意象群。这就是散文诗的独门绝技,它既有诗歌的凝聚爆发,又有散文的延展流转,它可以在一个意象上停留很久,让那个意象像菌子一样慢慢长开,长出伞盖、菌褶,甚至地下的菌丝网络。这种缓慢的意象生长,是散文诗区别于诗和散文的核心能力。</p><p class="ql-block"> 因为散文诗的空间足够大,大到可以让一个意象完成它的生命历程。这就是我想说的,散文诗的“散”,不是散漫,而是散开,像菌子散开它的孢子。 大地性的写作,就是让每一个地方性的意象,都成为人类共同经验的容器。散文诗凭借它的弹性,有能力完成这种转化,从“这里”抵达“到处”,从“此刻”抵达“永远”。</p><p class="ql-block"> 我们写散文诗的人,得把自己当作“叙事架构师”,不是搭建高楼大厦那种建筑师,是修桥的人。桥的一头是作者自己经历过的、感知过的那些碎片,比如一个雨天的背影、一句来不及说的话、一把旧锁上的锈迹;另一头是读者手里捧着的、心里揣着的那些相似却不相同的碎片。作者要做的,是用语言把这两岸连起来,让读者能顺着你铺的桥面,从自己的此岸,走到你的彼岸,然后回头一望,发现自己的来路也跟着清楚了几分。这座桥不需要雕梁画栋,但它必须结实。每一块“桥板”也就是每一个意象,每一句话都得严丝合缝地嵌进整体里去,互相承重,互相支撑。</p><p class="ql-block"> 我自个儿写散文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我从哪儿出发,要到哪儿去,中间要经过几片林子、几条河,最后一脚落在什么地面上。这根弦不是为了限制自由,恰恰相反,有了它,我才敢放心地散开,散到泥土里去,散到风里去,因为我知道自己手里牵着线头,无论如何都能把那些珠子重新穿回来。有的同行觉得架构会损害散文诗的灵性,我觉得这是个误会。真正高级的架构不是框子,是脊椎。人的脊椎让人能跑能跳能弯腰,没了脊椎,人就瘫了。散文诗的脊椎就是那条无形的内在逻辑,它让语言在看似自由的流动中,始终保持着方向和张力,而不是一汪泛滥的洪水,漫到哪里算哪里。</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特别警惕一种倾向,就是“意象堆砌症”。有些作者把散文诗当成摆地摊,这个意象好,摆上,那个意象漂亮,也摆上,最后满桌子琳琅满目,但你看不出他到底要卖什么。意象不是摆设,意象是弹药。每一颗都得打中同一个靶心。什么是靶心?就是你这篇散文诗真正想让人感知到的那种生命状态。你写秋天,不能把落叶、秋风、大雁、霜降全堆一遍,你得选一个,就一个,把它写透了。比如写一片叶子怎么从树枝上松开手,怎么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怎么落到一个赶路人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进泥里,被踩进土中,最后变成明年春天另一棵树的一部分。这一个意象走完它的全程,秋天的全部重量就已经在里面了。散文诗的力量从来不来自意象的数量,来自意象的深度和内在的完整性。</p> <p class="ql-block"> 四、 用假嗓子唱歌的人,走不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圈有一个挺普遍的现象,就是“嗓子的虚假”。很多作品读起来不像是“这个人”写的,而像是“这一类人”写的。用词趋同,语调趋同,连抒情的姿势都趋同,写到故乡就忧伤,写到母亲就眼含热泪,写到岁月就感叹流逝。这些情绪本身没错,但它们被用得太顺滑了,顺滑得像流水线上压出来的饼干,每块都一个味。读者吃第一块还行,吃第二块就开始腻,到第三块就放下了。为啥?因为没有“人味”。</p><p class="ql-block"> 当前散文诗创作面临一个普遍的问题:伪抒情。很多作品看起来辞藻华丽,山河湖海、日月星辰应有尽有,但读完之后留不下任何东西,就像盆里的水泼出去了,但地上没有湿,因为那些水不是真的水,是塑料珠子。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因为我们误以为散文诗就是“把散文写得像诗一样美”,于是拼命堆砌形容词、排比句,用“灵魂”“远方”“故乡”之类的大词搭建空中楼阁。但真正的散文诗,恰恰是要从这些大词里退出来,回到具体的、可触可感的事物上去。散文诗的语言,应当是及物的,它要碰到泥土、碰到雨水、碰到人的皮肤,而不是漂浮在半空互相解释。</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困境是叙事性的流失。散文诗不等于抒情诗的分行版,它可以叙事,而且应当善于叙事。但这里的叙事不是小说的讲故事,而是意象的叙事。让意象本身带有时间维度,让它们像菌子一样从地下冒出来、长大、衰败、留下孢子。诺奖得主、散文诗大师圣-琼·佩斯在《远征》里写的是地理大发现,但他的叙事完全靠意象推进,比如船、锚、海岸、信天翁,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云南的茶马古道就是一个现成的意象叙事场域:铜铃、马帮、盐巴、普洱茶、石板路,这些意象本身就携带着数百年的行走史,散文诗作者要做的不是复述历史,而是让这些意象在文本里重新走动起来。意象叙事的核心,是相信事物本身会说话,作者只需要给它们一个空间。</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散文诗的理论建设远远滞后于创作。我们有很多优秀的散文诗作品,但批评家和学者很少真正进入散文诗的内部去建立有效的美学标准。很多人还在用诗歌或散文的标准去衡量散文诗,这就像用竹竿去量洱海的深度,竹竿够不着的地方就宣布“这里没有底”。散文诗需要自己的理论语言,关于节奏、关于跨行、关于空白、关于意象的密度与扩展度。我们需要追问,散文诗的最小单位是什么?是句子,还是意象团?它的呼吸节奏如何控制?它如何处理时间?这些基础问题如果不解决,散文诗就永远被当作“诗和散文的边角料”。云南大学有个学者做过一件事,他跟踪了苍山十九峰每一条溪流的流速和含沙量,连续十年。他告诉我:“你得先知道每条溪流在雨季和旱季的区别,你才知道它养育了什么。”散文诗的理论研究也应当如此,用耐心去测量它的每一个维度,而不是笼统地说“它很美”。</p><p class="ql-block"> 我常说,作家的工作不是造美文,是当“人性勘探师”。你得下到人性的矿井里去,那里面黑又呛人,有些地方还有瓦斯,但你得下去。你不能站在井口往上喊“生活真美好啊”,那声音再好听也是空的。你得到井下摸摸那些岩壁的潮湿,闻闻那种混合了汗和煤灰的味道,听听巷道深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然后你上来,把你看到听到闻到的东西写成散文诗,那文字自己就带着一股子井下的凉气和重量。读者接过来,不用你解释,他自己就能感到那种真实的、略带压迫的、生命底层的气压。</p><p class="ql-block"> 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真实的声音?我觉着没什么捷径,就是“不装”。不装深刻,不装优雅,不装沧桑,不装看破红尘。你二十岁就写二十岁的莽撞和迷茫,别学老先生的口吻谈人生;你五十岁就写五十岁的疲倦和不甘心,别把自己打扮得云淡风轻。你来自县城就写县城那条土路上雨天溅起的泥点子,你从农村出来就写麦收时节胳膊上被麦芒划出的红道子,这些东西是你独有的,谁也模仿不来。有一个朋友跟我讲他的写作经历,他说他早年写散文诗总爱用“氤氲”和“阒静”这类词,觉得有文化,后来有一天他蹲在自家院门口看他妈择韭菜,他妈指甲缝里全是泥,一边择一边念叨“这雨再不下,地里那点儿苗就完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写的全是假嗓子。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用那些书面的词了,他写他妈的指甲缝,写那点子泥。结果那篇作品反而发表了出来,还得了奖。读者不是傻子,你文字里有没有真东西,他们一尝就知道。假嗓子能骗过编辑一时,骗不过读者的舌头。</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的语言尤其忌讳端架子。因为散文诗本身就介于诗和散文之间,它的优势恰恰在于它不像诗歌那么“端”。它完全可以松弛,可以带点粗粝,可以有一两句土话,可以突然沉默,也可以突然冒出个有点笨拙的比喻。这些不完美的、毛边儿的东西,恰恰是散文诗最迷人的地方,它们让文字有了呼吸的缝隙,有了活人身上那种不规则的体温。完美的语言往往是死语言,因为它没给意外留位置。而好的散文诗永远要准备迎接意外,就像走在秋天铺满落叶的土路上,你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会有一股被压了很久的香气猛地冒上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 伟大的笨功夫:散文诗是一门失败者的艺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爱听,但我一直觉得,散文诗本质上是一门失败者的艺术。这不是贬义,这是在说它的宿命。诗歌可以靠一句绝唱传世,小说可以靠一个精妙的故事征服读者,散文诗呢?它往往既不能一鸣惊人,也不能完整讲完一个闭环的故事。它注定要在诗与散文之间那个暧昧的、不被定义的区域里,一条道走到黑。选择写散文诗的人,多半不是图热闹的,也不是奔着“爆款”去的。散文诗不提供速效的感动,它提供的是慢性的渗透,像春雨润物,你当时感觉不到什么,但过些日子你回头看,发现自己心里某块干裂的地方悄悄合上了缝。这种效果没办法量化,也没办法营销,所以散文诗作者注定要耐得住一种“没什么响动”的寂寞。</p><p class="ql-block"> 但这寂寞里有大自在。因为不被注目,所以你反而自由了。你不用讨好谁,不用追赶潮流,不用为了“创新”而故意把句子拧成麻花。你就老老实实地写你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有时候你花三天写了一段话,读一遍觉得不行,全删了;又花两天重新写,还是觉得不对;再删。这种反复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但你自己清楚,你在用这种笨功夫一点一点,逼近那个无论如何都想要说清楚的东西。散文诗的写作从来不是“有了灵感提笔就写”那么简单,它更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墙的边界。你伸出手,摸到粗糙的砖面,沿着它慢慢走,走很久,才能大致知道这间屋子有多大,门在哪个方向。</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的语言,我称之为“呼吸的语言”。诗歌是屏住呼吸的爆发,散文是均匀呼吸的叙述,散文诗则是深呼吸,吸气时像散文一样饱满,呼气时像诗一样凝聚,中间还有短暂的停顿,那就是空白。一篇好的散文诗,它的段落之间的空白不是浪费,是留白,是让意象有时间在读者心里发酵。就像普洱茶,压成饼之后要放几年,让微生物慢慢作用,味道才醇厚。散文诗也应当有一种“后发酵”的质地,你读完最后一句话,那些意象才开始在你心里真正生长,它们会在一周、一个月之后突然冒出新的含义。这种效果,依赖的是语言的密度和节奏的控制。</p><p class="ql-block"> 我在写作时,会刻意安排长短句的交错。短句负责锤击,长句负责舒展,短句给出骨头,长句给出血肉,读者在这样的节奏交替里,既感到力量,又感到柔软。而空白呢?我通常在最长的一段之后留一个单句成段,这个单句因为前后都有空白,它就获得了双倍的重力,像一颗石头落在湖心,涟漪要很久才能到达岸边。这就是散文诗的节奏美学,它不是格律,胜似格律,它是语言的呼吸在纸面上的可视轨迹。关于“及物”,我把它视为散文诗语言的道德底线。每一个名词都应当是具体的、可感知的,而不是抽象的标签。因为具体的事物是唯一的,唯一的事物一旦被精准表达,它就会超越自身,成为象征。作者不是上帝,是速记员,是给万物让出位置的人。</p><p class="ql-block"> 有年轻写作者问我,说老师我写了很多篇,为什么总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我问他,你为一个意象蹲过多久的点?他愣了。我告诉他,我为了写一个炸油条的老人,在他摊子边上蹲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早晨。我不跟他聊天,就在旁边坐着看他。我看他把面团拉成长条,看他用筷子压出那道印子,看他把油条下进锅里之后,油面上冒起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气泡,看他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沥油,油脂滴在铁架上发出极轻的“滋啦”声。到了第七天,我走过去买了三根油条,付了钱,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天天来,也不吃,今天终于肯买了。”我笑了,他也笑了。那天回去,我写那篇散文诗,一晚上就成了,因为那一个礼拜的“笨功夫”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种在我身体里了,它们自己长成了一篇东西。这就是我说的“人性勘探师”干的活,你得花时间,花笨功夫,去跟你要写的事物活在一起,让它进入你的毛孔和呼吸,而不是用眼睛扫一遍就回来编造。</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的厚重,就是从这种笨功夫里长出来的。它不是靠堆砌大词和抽象的思考实现的,它是靠无数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瞬间累积出来的。那些瞬间单个看都不起眼,老人揉面时指关节的响声,油条下锅时面团的膨胀,铁架上的油滴在晨光里闪的那一下,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当它们被一个有心人用时间和耐心收集起来,放进散文诗那松弛而又有脊椎的结构里,它们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变成读者心里那种“说不清但就是很重”的东西。这种重量的来源,说白了就是真实。作者花了真实的时间,动了真实的感情,用了真实的力气,那文字自然就有真实的斤两。</p> <p class="ql-block">六、 结尾:散文诗必须回到地面,因为地底下有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始终觉得,散文诗最本质的精神是行走。它不像诗歌那样需要在一个点上垂直挖掘,也不像散文那样可以铺开大面积的平面叙事,散文诗是点与点之间的连线,每个意象是一个驿站,而散文诗的文本就是驿站之间的路。这条路可以长,可以短,可以弯曲,可以断掉再重新接上,因为它是行走的人走出来的,不是预先规划的地图。散文诗不看规则,看心灵的走向。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新的行走,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散文诗的河流,因为河流里的水在变,行走的人也在变。</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不属于任何单一的文学谱系,它在所有谱系的交界处建立自己的王国。这个王国不需要城墙,因为它的子民都是行走的人,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在山与山之间传递消息,在水与水之间交换温度。散文诗也是这样,它可能起源于法国的某个午夜,可能兴盛于中国的某个边疆,但它携带的记忆是全人类的:关于劳作、关于迁徙、关于等待雨季、关于在月亮下思念。我们写散文诗,本质上是在为人类的行走留下路标。这些路标不需要很宏大,像那个渔人在大海上划出的橹痕,转瞬即逝,但月亮记得,水记得,下一个路过的人,他的船底会感受到那一道细微的水流。</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不死,因为它永远在路上。而路,是人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散文诗界有一种风气,追求“空灵”,追求“哲思”,追求“形而上”。好像写散文诗就非得飘起来,一落地就俗了。我不同意这个看法。我反倒觉得,散文诗最该做的就是回到地面,回到泥里,回到人的一日三餐和七情六欲里。空灵不是问题,问题是很多所谓的空灵,其实不过是空洞的漂亮话。真正的空灵是从极实的地方升华上去的,就像炊烟,它再轻再飘,根子也在灶膛里烧着的那把柴火。没有灶膛里的火,烟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散文诗要扎根。扎到什么程度?扎到读者读你的文字,能闻到土地的腥气,能摸到石头的凉意,能感觉到汗从脊背上淌下来的痒。这样的散文诗才是有生命的,它自己会呼吸,自己会生长,甚至自己会衰老和死去,但正因为它会死,它活着的时候才格外珍贵。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本身也是这样的,又短又脆,但正因为它短和脆,那些我们认真活过的瞬间、认真注视过的人、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才有了不可替代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我写散文诗越写越觉得,这个文体最大的美德就是它的“不着急”。它不逼你出彩,不要求你每篇都“惊艳”,它允许你慢慢来,允许你写得笨一点、土一点、重复一点。它像老家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你天天打水,水就在那儿,不增不减,清冽如初。它不跟你较劲,你也别跟它较劲。你静下来,坐下来,把心放平了,它就把最底下的那股甜给你递上来。</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对所有写散文诗的朋友只有一句话:别怕写得不够好,怕的是写得不像你自己。哪怕你的语言粗糙,哪怕你的结构松散,哪怕你的主题平常,只要那是你真真切切感知过、嚼碎过、消化过的东西,它就一定有它的力量。散文诗从来不是比谁写得更漂亮,它是比谁挖得更深,谁更敢于面对自己内心那些乱七八糟,却真实无比的角落,谁更愿意把那些角落里的尘土和光一起端到纸面上来。</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还得提一句那个熬粥的早晨。母亲把粥盛出来,递给我一碗。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米油,我用嘴唇轻轻一吸,那层油就滑进去了,带着粮食最本源的甜。她蹲在我的旁边,自己也端着一碗,我们母子俩好长时间没说话,就呼噜呼噜地喝。那声音粗糙,实在,没有任何修饰,但那一整个冬天的早晨都暖了。散文诗就是这层米油,是生活熬到火候之后自己浮上来的那点精魂。它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名字,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告,它就是在那儿,安静地,诚恳地,用自己全部的暖意,等着那些愿意低头端起碗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要做的,无非就是守着各自那口锅,不急不慌,不让火灭了,不让心凉了,等那股热气自己升起来,把窗户纸熏得透亮。让每一个在寒夜里赶路的人,远远地,都能看见那点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