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九天母石，对话仡佬之魂

和平

　　对仡佬族那份隐秘而深沉的向往，犹如云霓之望，悬于心间。而真正点燃这团心火的，是贵州仁怀工地上的彭叔。

那年，余工作在贵州仁怀工地上，七十有余的退休乡干部彭叔来工地任安保值守大门。他精神矍铄，工作认真负责，只是秉承酒都人共性，嗜酒有加，一日三餐，宁可食无饭，不可案无酒。

我不善杯酌，令彭叔颇为遗憾，只是兴致在他酒后微醺之际，为我徐徐展开一幅黔北历史的画卷。他会喋喋不休地从盐茶古道的马蹄声声，到红军长征的烽火连天；从苗族飞歌的婉转悠扬，到平正乡仡佬石头城的扑朔迷离……。

彭叔宛如一部活着行走的史书，他口中那座“可修心性通灵慧”的石头城，成了我探寻这个古老民族最初的引路明灯。

　　循着彭叔的指引，我首先去到了遵义市平正仡佬族乡。作为中国唯一的单一仡佬族民族乡，这里享有“中国仡佬族第一乡”之殊荣。

仡佬族，其族源可溯至商周时期的“百濮”、汉晋时期的“僚人”。他们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繁衍生息，虽无本民族文字，却将千年族史，深深镌刻在怪石嶙峋的石头城中。

　　那些按天干地支排列的奇石阵，以及石上神秘莫测的符号，宛如一部字符天书、无声密码，千百年来对黄天厚土无声地诉说着“和之精、气之和、爱之神、巫之灵”的古老哲学。

　　然而，真正让我再次触摸到仡佬族灵魂深处的，是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的“仡佬之源”。

自隋开皇十九年置县，务川已走过一千四百余年的风雨，素有“丹砂古县、仡佬之源”的美誉。

在这里，自然的造化与人文的信仰达到了极致的融合。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洪渡河畔那座屹立亿万年的“九天母石”。

　　相传远古洪荒，八重天天主们为争夺九天之主发生争执，约定各掷巨石于大地，以定九天之主。然当八石从天而降，竞然奇石相拥，熔铸一体。

瞬然之间，天地金光四射，一金身巨人自奇石中踏缝而出，八位天主皆恐，跪地俯首称臣，拜其为九天天祖。

这尊天外来客般的九天巨石，万千年来，屹立洪渡河畔，护佑着仡佬族人。

自此以后，河对岸不仅成为仡佬人祭天朝祖的圣地，更是他们不屈不挠、开荒辟草的精神图腾。石上隐约可见的图形与纹理，仿佛是先仙留给后世的无尽密码，引人叩问，令人遐想。

　　从神话走向现实，龙潭千年仡佬古寨，则是解读这个民族尘封历史的实体钥匙。

漫步其间，古老的石围墙诉说着悠远的丹砂之梦，规整的毛石片飘逸着清幽的古韵古风。

干栏式古民居、精湛的窗花雕刻、厚重的朱红木门与沧桑的掩体枪眼，无一不在折射出炼丹主人曾经的富足、辉煌与抗争。

那兼具实用与装饰价值的“猫眼”雕刻，更是仡佬先民高超创造力的不朽烙印。

　　仡佬先民的伟大，不仅在于“开荒辟草”的农耕智慧，更在于他们点燃了人类文明的璀璨星火。

据史料与民间传说，仡佬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掌握了发酵技术，酿出了早期的“香水”（佳酿）；至商代，他们已熟练运用蒸馏与比重原理，从朱砂中提炼出水银。

这些在古代堪称国家战略物资的丹砂与水银，不仅支撑了中原王朝的祭祀与财富，更让仡佬文明成为华夏乃至世界文明星空中不可或缺的一颗星辰。

　　从远古的百濮到夜郎国的主体民族，再到历经改土归流、在历史长河中艰难存续的仡佬族，他们曾建立牂牁、夜郎等古国，也曾因战乱与压迫而四散迁徙。

但无论岁月如何更迭，仡佬族人那份“自强坚韧、孝义忠勇、包容和谐”的民族魂魄，始终在九天母石的注视下，在龙潭古寨的炊烟中，代代相传。

　　历史唯物主义认为，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当我站在务川的丹砂圣水湖畔，吸九天之灵气，纳大地之精华时，已对此深信不疑。

仡佬族的历史，是一部微缩的中华民族适应史与创造史。他们用草木之名记载迁徙，用歌谣刻度时间，用仪式连接生死。

　　这次到仡佬源头、结九天福缘、访千年古寨、读万古丹砂的旅程，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在九天母石前的灵魂对话里，在龙潭古寨的千年烟火中，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古老民族穿越千年的回响——那是开荒辟草的坚韧，是丹砂炼金的智慧，更是生生不息的文明之光。

后来得知，也难怪彭叔对这一切如数家珍，原来他不仅是平正仡佬族乡的退休干部，还是一名地道的仡佬族子民。

2026.09.05修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