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

周霄山💫

《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

●周霄山

《庄子》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也就是，以大道的视角来看，万物没有贵贱的区别。以万物自身的视角来看，万物都以自身为贵而以他物为贱。以世俗的视角来看，贵贱不在于事物的自身，而在于不同的认知。

当我们以大道的广阔视角去审视万物时，便能超越事物的个别性与自我性，摒弃狭隘的贵贱之分，以一种平等、包容的博大心态去看待世间的一切。站在大道之上，我们不再执着于自我的价值评判，而是以更为广阔的视野去理解和接纳不同的事物。在这个多元而复杂的世界中，我们需要汲取道家的深邃智慧，超越狭隘的“物观”，争取能够站在大道的高度，去悟知万物的齐同。

“道”是宇宙万物的本源，是天地未生前的混沌状态，其通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无形中生化出了宇宙万有，一切存在物都是“道”的产物，“道”是“衣养万物而不为主”的。“道”为本体，具有形而上超越性。 “道”是超越一切形器和感觉经验的，是超越并统摄有无的。这种超越性的本体又不是与现象世界隔绝的，而是始终贯通在现实世界的。

《道德经》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其实，无论美丑、善恶、有无、难易等，都是人类从自我立场出发而生出的意见，有了非此是彼，非彼是此的见解，就产生出无穷的争论是非，因为人与人的立场、视角不同，人人都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自然无法统一认知。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庄子认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唯有明道的圣人才懂得真正的是非，而这样的是非显然是超越人类中心立场并对人类与万物的关系作出了深邃的反思。也就是，圣人超越了人类的维度，效法于“道”、效法于天地，才能做到对人类与万物无所偏爱，而是从天道的高度平等无私地面对一切存在。

道家认为，人类只是万物中的一员，与自然万物平等共存，而非天地万物的中心。万物在“道”面前的平等性，使得庄子“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的思想得以延伸。人类的生命源于大自然，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和谐共生的，维护自然的平衡与安宁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前提。道家始终倡导人类要遵循自然规律，保护自然环境，维护生态平衡。这种思想不仅体现了对自然的敬畏，也蕴含了深刻的生态智慧。

道家强调，万物皆有“道”性，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万物由“道”生化演变而来，因此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顺其自然，万物才能同生共荣，世界才能和谐发展。“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这种思想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狭隘视角，展现了道家对自然万物的深刻洞察，强化了道家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与尊重。

道家始终提倡“返朴”“俭约”的生活方式，这不仅是对自然环境的保护，也是对自然资源的节约。对于修真悟道之士，道家更是要求尊重自然，不伤害或扰乱自然中的动植物。老子说“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庄子也强调“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种思想体现了道家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

《太平经》说：“天地中和同心，共生万物。”描绘了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万物共荣，达到与自然合一的境界。“慈”在道家思想中占据重要地位，被视为天对待万物的态度，体现了道家对自然万物的关爱与尊重。道家反对将自然视为人类征服的对象，反对“唯人独尊”的人类中心主义。道家认为，人类与万物是一个相互关联、相互制约的生态系统，只有与自然和谐共生，人类才能持续发展。道家的“万物平等”观念，不仅体现了对自然万物的尊重与谦卑，也展现了对宇宙关系和生态系统的深刻关怀。这种思想在当今时代具有至关重要的现实意义，警醒我们人类应尊重自然、保护环境，实现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庄子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井蛙受困于它那个井口世界，你与它讲大海，它肯定无法理解。夏虫春天出生，夏天死去，从未见过冬天，你与它讲冰，它当然无法想象。“曲士”受困于“教”，也就是，他只有知识，只有聪明，而没有智慧。由于他认知的局限性，你与他讲“道”，他们或是将信将疑，或是根本就不相信有“道”。

为了帮助破除“曲士”之困，庄子给出了三种观照世界的方式。第一种：“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站在大道的立场上去看万物，万物没有贵贱之分。大道是一个整体，它化生万物，万物都是它的体现。在大道看来，万物都是平等的。不是因为它们没有差别，而是因为贵贱这个标签本身就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大道不给自己贴标签，也不给万物贴标签。庄子在《齐物论》里说：“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也就是，小草茎与大屋柱，丑女与美女，一切千奇百怪的东西，从大道的视角看，都是相通的。所谓的贵贱之分，不过是人的妄念。

第二种：“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如果是站到每一个具体事物的视角去看，每个东西都觉得自己高贵，而看别人都是低贱的。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美？没有标准。每个物种都以自己为尺度去衡量其他物种，人与人之间更是这样，每个人都天然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把自己奉为“正”，把别人视为“邪”。庄子把这叫“自贵而相贱”，也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主义。它不是什么道德缺陷，而是认知的宿命。

第三种：“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如果站到世俗的潮流上去看，一个人的贵贱、对错、高下，根本不取决于他自己，而取决于他所在的群体和时代。在这个村子里被奉为英雄的人，翻过一座山到了隔壁村子可能成了仇敌；在这个朝代被尊为圣人的学说，换一个朝代可能被打成异端邪说。贵贱的标准像潮水一样流转，而潮水的方向从来不问对错，只看人群。而身处潮水中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潮水中，还以为自己是独立判断。

三种观照合在一起，庄子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一个真相：你认为正确的，不过是你的“教”告诉你的；你认为高贵的，不过是你的圈子推崇的；你认为永恒的，不过是你的时代暂时的。庄子告诉我们：对错不是绝对的，但也不是任意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们总是把自己相信的东西绝对化，也就是把相对的东西当成绝对的。这才是“曲士”的根本困境。

庄子给出了从“曲士”到“达者”的出路：“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也就是，悟知大道的人，必然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然明白变通；明白变通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庄子说，真正有智慧的人，能够根据不同的情境、不同的条件，灵活地调整自己的判断和行动。像水一样，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但水的本质没有变。更进一步，庄子提出了“反其真”的概念：“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也就是，不要用人为的东西去毁灭天性，不要用故旧的习惯去毁灭天命，不要为了虚名而牺牲真实的所得。谨守这些不丢失，就叫回归本真。所谓回归本真，就是拆除那些后天加在你身上的、让你痛苦的对立。贵和贱，是和非，成和败，得和失，这些对立正是你痛苦的根源。当你从“道”的视角看到它们本为一体时，你不是失去了判断力，而是获得了更高层次的判断力。也就是，只有当你愿意走向大海，愿意接受“原来还有更大的世界”时，才有可能从“曲士”变成“达者”。

庄子将观察事物分为“以俗观之”、“以物观之”和“以道观之”三个层次。以俗观之是指从常人的主观视角去认知，其结果只能形成常识性的意见；以物观之是指从事物的客观视角去认知，结果能以形成系统性的知识；以道观之则是从宇宙本原的高度来透视，从事物的内在本质来剖析，其能力是为智慧力，其结果便谓之智慧。也就是，感官只能形成感性认识，心官只能形成理性认识，而只有用聚集了道的气，也就是用大智慧去认识世界，才能得到最高层次的悟性认识。所以，以道观之，也就能悟知宇宙万物，也就能悟知万物齐一，也就能悟知物无贵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