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官寨五百载——汶川涂禹山瓦寺官寨兴衰

竹影横窗🌿

　　本文历史照片由西德尼·戴维·甘博（美国）于1917年拍摄，记录瓦寺土司涂禹山官寨旧貌，影像原件收藏于美国杜克大学图书馆。图片来源于互联网。

　　川西阿坝群山之间，岷江河谷之畔，有一座载入汶川地方史志的山岭，汶川涂禹山，民间俗称铜灵山。民间呼作铜灵山，一则山体岩石色泽沉厚如古铜，山脊横亘，似铜铸屏障屹立岷江之滨；二则山野古意悠远，流传诸多地方旧闻。一山两名，沉淀着汶川大地五百余年戍边史、瓦寺土司史与嘉绒人文记忆。

西德尼·戴维·甘博，1917年拍摄瓦寺官寨入口牌楼。这座木石牌楼为官寨仪礼大门，汉藏建筑风格。历经近三百五十年岁月，建筑虽已显朽损，依然可从其规制遥想瓦寺土司当年的鼎盛局面。

　　明正统六年（1441年），彼时岷江上游威州、茂州、汶川、黑虎、孟董一带边地动荡，诸寨屡乱难平。为稳固川西边关、安定岷江上游河谷，明王朝推行“以夷治夷”的戍边策略，特地下旨远调西藏昌都精兵入川平乱。

　　奉旨入川的领军人物，便是雍中罗洛思。他出自藏地加渴部落酋长一脉，属于雍仲部落（今西藏昌都江达县同普乡一带），明朝廷对这支远道而来的部族官方称谓为“加渴瓦寺”，名号源自其西藏原籍的寺院旧称。雍中罗洛思奉朝廷调遣，率领部落精锐土兵千里东进，翻越重重群山，入川平定汶川、茂州的边地之乱。

涂禹山瓦寺官寨全貌

　　雍中罗洛思治军严明、骁勇善战，入川之后迅速勘定乱局、安定边寨，彻底平息岷江上游多年边患。战事尘埃落定之后，朝廷嘉其忠勇、赏其功绩，特授瓦寺宣慰使、准予世袭罔替，命其世代留驻汶川涂禹山（今绵虒镇涂禹山村），镇守岷江上游咽喉要道，控御西沟北路羌藏村寨。朝廷划定汶川板桥、碉头、克约、六荡、大坪、小坪等处山林交由其部族耕种住牧，永久戍守川西边疆。明朝万历年间瓦寺取得草坡十二寨，清顺治十五年，朝廷又将三江、耿达、卧龙十一寨划归瓦寺管辖，设立四山总管治理。

　　雍中罗洛思最终选定涂禹山狭长山脊，开山立寨，营建瓦寺土司官寨。官寨坐落于涂禹山山顶台地，海拔1938米，这片平缓山坪高出岷江江面近700米，居高临下，扼守岷江上游要道，由此开启瓦寺土司绵延五百余年、二十五代世袭传承的绵长基业。

（本图依据1917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拍摄的瓦寺土司官寨牌楼旧影进行艺术复原绘制）

　　古人选址，绝非随意，每一寸山河取舍，皆是生存智慧与军政远见的凝结。

涂禹山官寨踞于山梁最高处，居高临谷、俯瞰岷江，整条河谷动静、四方村寨烟火，尽数纳入视野，瞭望预警得天独厚；山体四周皆是陡峭绝壁，山道狭窄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天然的山间军事堡垒，契合戍边守土的军政需求。

　　同时山梁之上台地层叠、水土相宜，可耕可种，足以供养部族民众；地理位置进退相宜，向下衔接绵虒古镇，茶马古道通往灌县（都江堰）；向里连通阿坝群山，扼守汉藏交界要道。外可承接朝廷政令、戍守边关，内可统辖属地村寨、安定一方。

涂禹山瓦寺官寨内房屋

　　凭借这般得天独厚的地理格局，一座典型嘉绒形制、外石内木、固若金汤的宏大官寨，在涂禹山云端之巅拔地而起。据地方志记载，官寨正式营建为明代隆庆二年（1568年），城堡顺山脊铺展，占地万余平方米。部族初至涂禹山的百余年里，就地取材，沿用本地羌族土石木构的营建传统，以片石黄泥垒墙、木构为架，屋顶以石板覆土；因紧邻灌县茶马古道起点，长期的商贸往来推动汉地建筑技艺传入。据合理推断，瓦寺土司部族依托本地黏土自建瓦窑，引入中原小青瓦营造工艺，建成青瓦规制的官寨与寺院。

涂禹山瓦寺官寨内房屋、小巷

　　很多人对“瓦寺”名称的由来存在误解。在古代汶川本地，羌族传统民居都是石砌夯土平顶房，自古以来很少使用青瓦，这种建筑习惯一直延续到近代。瓦寺官寨和喇嘛庙却与众不同，屋顶铺着青瓦，在群山之间格外显眼。当地人见惯了平顶石屋，难得见到盖瓦的建筑，便想当然地认为，此地因为有这座铺瓦的寺院，所以取名瓦寺。

　　其实这只是后人根据表面景象产生的猜想，并不是名字真正的起源。

瓦寺完整旧称为“加渴瓦寺”，名称源自西藏昌都一带古老的“加渴瓦”部落，瓦寺土司先祖便出自该部落。“加渴瓦寺”是明代朝廷册封时使用的正式名号，后人慢慢简称为“瓦寺”，名称由来和庙宇屋顶铺瓦没有任何关系。

　　整座官寨依山就势，铺展整条山脊，规制恢弘、布局严谨。外围以厚重片石垒筑高大城堡城墙，墙体敦实坚固，是整座官寨的防御屏障；寨中矗立三十余米高的四角石碉，挺拔巍峨，是全域瞭望、调度、御敌的核心枢纽。

涂禹山瓦寺官寨内碉楼、房屋

　　城墙合围之内，屋舍连绵、错落有致：土司理政公署、世袭府邸、修行经堂、军需库房、管家译师居所、土兵营房依次排布。木构楼阁飞檐黛瓦、梁柱精工，石砌墙基沉稳厚重，完美诠释嘉绒建筑“石为骨、木为肤、山为魂”的独特形制。百年之间，这座云端官寨，成为岷江上游最庄严的军政中枢。

　　瓦寺土司，为嘉绒十八土司重要一员。地处汉藏羌交界的岷江咽喉，是中央王朝管控川西边地极为倚重的土司。明清两代，瓦寺土司屡奉征调，戍边出征频次甚多，朝廷对其信任度极高，宣慰使品级在西南土司体系中地位突出，是守护岷江上游的边地军政中坚。

涂禹山瓦寺官寨城墙

　　瓦寺土司辖地以汶川为核心，并非统辖全部嘉绒地域。鼎盛时期辖境：东至威州保子关，南抵三江、水磨，与灌县（都江堰）交界；西临巴朗山麓；北达沙牌关隘。初受封时仅六寨，经数百年拓展，清代后期辖二十八寨，管辖藏羌民众千余户，执掌属地军政、赋税、司法、戍边各项权力。

　　自明正统立司，历经二十五代土司世袭，前后五百余年，朝廷每一次征调戍边的号令，都由这座涂禹山官寨发出。文书在此拟定签发，指令传达到各个寨首村寨。瓦寺土兵在此集结整备、筹措粮草，披甲出征。无论是内地平乱、戍守边关，还是远赴沿海参加鸦片战争慈谿之役，土兵皆从此启程。兵员调度、粮草统筹、军令传递，皆始于这座云端官寨。

　　除却征战戍边，属地之内村寨纠纷裁断、赋税征管、地方秩序维系，五百年间，这片山河的边地安稳，皆由瓦寺土司坐镇涂禹山官寨主持处置。山风岁岁掠过碉楼飞檐，见证一代代土司治理属地，也目送一批批土兵告别故土奔赴疆场。

涂禹山俯瞰岷江峡谷

　　山河亘古，世事流转。盛极五百年的土司基业，终究难抵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民国推行保甲制度，瓦寺土司世代承袭的官方军政职权被逐步剥离。官寨虽仍有土司家族居住，却不再是号令一方的军政公署，往日权势日渐消散。

　　1956年，川西少数民族民主改革实施，延续五百余年的瓦寺土司制度正式终结。土司家族离开世代居住的府邸，官寨房产分配给当地百姓使用，显赫的土司王府，彻底融入乡民平凡烟火。

　　其后两场浩劫重创古寨：2002年一场大火，官寨内部绝大多数木构厅堂楼阁焚毁；2008年特大地震，残存石墙、寨门、碉基进一步坍塌损毁，宏大城堡式官寨就此消失。

瓦寺官寨喇嘛寺院喇嘛

　　1917年，西德尼·甘博到访涂禹山，此时瓦寺土司的军政权势已然衰落，官寨不复鼎盛时期的繁华供养。甘博镜头下的官寨喇嘛，鞋袜残破、衣着简朴，物质境遇窘迫，却手持经卷与转经筒，神态沉静肃穆。王朝权势有兴衰，财富繁华有消散，而绵延数百年的信仰文脉，依旧保有厚重庄严的精神威仪。这帧珍贵影像，留住了土司末期官寨宗教传承最后的鲜活印记。

瓦寺官寨喇嘛寺佛像

瓦寺官寨喇嘛寺护神像

　　1917年，西德尼·甘博踏入瓦寺官寨喇嘛庙，拍下这组珍贵影像。大殿主佛法相庄严，雕刻精美，雕花背光细腻灵动；横梁垂挂着干枯枝叶，佛像落着一层薄尘，殿堂冷清寂寥，香火稀疏。旁边的护法神像气势雄奇，神态逼真。昔日显赫的土司家庙，此时已然疏于打理。而如今这座喇嘛庙早已不复存在，殿内佛像也不知所踪，唯有这三张黑白旧照，留住了百年前庙堂肃穆又冷落的模样。

瓦寺官寨石狮

　　百年前西德尼·甘博镜头下，瓦寺官寨门前的石狮安然踞于石座之上，身姿雄健，默默守护土司府邸，见证昔日官寨的威仪。世事沧桑流转，当年镇守官寨的石狮早已倾颓倒于残垣之间，荒草杂木环绕身旁。跨越数百年时光，盛衰尽在其中。五百年风云消散，唯有这对残破石狮，静静诉说涂禹山官寨的过往兴衰。

　　今日登临涂禹山，踏足瓦寺官寨旧址，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昔日屋舍连绵、壁垒森严的云端官寨，寨内殿堂楼宇尽数消逝。唯有外围堡垒式的石砌城墙尚有遗存，蜿蜒绵延一里有余，巨石垒筑的墙体饱经风雨，藤蔓杂草攀附残垣，厚重粗糙的石墙，依稀可见当年寨堡雄浑的气势。寨内仅存一座老旧残破、摇摇欲坠的门楼，矗立在成片低矮的村民民房之间，高出周遭屋舍，在寻常民居之中更显沧桑。古老的寨中小径穿行村落，四处散落着官寨残存的屋基断石，往日恢宏的土司府邸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斑驳残墙静守山野，曾经的繁华归于沉寂。

　　我穿行在昔日官寨遗留的巷道之中，脚下依旧是寨内古老的小径，此地如今名为涂禹村。土司当年的殿堂楼宇早已荡然无存，四处散落着官寨残存的断壁与屋基。古巷两旁错落分布着本村村民自建的低矮水泥平房，杂乱连片，颇有棚户区之感。

　　此地曾是明清两朝大山深处的一处军政要地，数百年光阴流转，如今只剩山野间一座普通村落。从残存的门楼与断墙依稀想见当年的威仪，眼前屋舍低矮零落，世事变迁，恍若隔世。

　　漫步在寨中小巷，恰好走到一户门前，遇见七十余岁的董姓藏族阿姨。我在她家门前向她打听，她自称是索国明的家属。我当即询问索国明与末代瓦寺土司索国光先生的关系，阿姨告知二人是堂兄弟。交谈间，阿姨十分热情，邀请我们进屋小坐。听闻她家与索国光有着这一层亲缘，我满怀期待走进屋内，希望打探一些瓦寺土司的旧事。可惜阿姨对先祖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连祖上从何处迁徙而来都不清楚，反倒由我向她讲述先祖五百多年前自昌都远道而来的往事。她家屋内十分潮湿，我们稍坐片刻，起身走到门外。阿姨待人格外热忱，见我们即将动身离去，连忙跑到对面那间矮小的厨房，取来刚从树上摘下的清脆李，执意请我们品尝。告别之际，她依依不舍，扑面而来的，是山里人那份纯粹的质朴与真诚。

　　走出瓦寺官寨遗址，来到官寨残存的城墙外，眺望层峦叠嶂、连绵起伏的群山。望着眼前苍茫浩荡的山河，心中蓦然升起千古怀古之慨。遥想当年，这里曾是执掌一方军政、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要地，五百年赫赫基业、金戈铁马、一方霸业荣辱，在浩浩时光长河里，终究是非成败转头空。正如杨慎《临江仙》所云：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青山依旧矗立，江河依旧奔流，唯有人间世事几经更迭、几度浮沉，昔日盛景早已消散于岁月云烟之中。

　　这张是1917年甘博自瓦寺官寨下方拍下的官寨远景。画面下方绿树簇拥的院落，便是当年官寨的喇嘛庙。百年光阴流转，昔日庙宇早已消逝。如今我站在官寨遗址对焦昔日庙堂所在地，台地已化为田地，满目青翠。旧照片里的庙宇梵音，早已融进了山间田园，只余下山河依旧，诉说世事沧桑。

　　一山矗立，阅尽五百年兴衰。涂禹山依旧，昔日瓦寺官寨早已成为过往。当年自山巅传出的戍边号令，奔赴疆场的忠勇身影，守护一方山河的岁月担当，早已深深融进这片土地的文脉风骨，静静镌刻在汶川的山河史册之间。

2026年9月6日于威州

民国瓦寺土司世系、婚配及龙竹园刘氏联姻史实

　　清乾隆大小金川之役平定后，第十九世瓦寺土司桑朗荣宗因军功受朝廷嘉奖，御赐汉姓“索”，更名索诺木荣宗，瓦寺土司自此正式沿用汉姓索氏。其后世系有序承袭：二十世索衍传，传至第二十一世索世藩，主要活动阶段为晚清，向下开启民国几代土司传承，为清末民初瓦寺承上启下的关键一代土司。

　　民国肇建，当局暂保留土司旧制，瓦寺土司仍保有地方治理与调遣土兵之权责，代字辈两代土司，即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接续履职。

　　索世藩子嗣繁盛，传世有代字辈一众子女。正史明确记载：长子索代兴承袭为第二十二世瓦寺土司；索代兴故去后，其弟索代赓承袭为第二十三世瓦寺土司；另有一女索代玉，为索代赓之妹，后嫁杂谷脑守备高益斋。索世藩其余代字辈同族兄弟，皆为土司嫡系近支土舍，世代居住于涂禹山瓦寺官寨，姓名与详细生平未见官方史料刊载。

　　两代主脉土司婚配源流清晰、家世可考。

第二十二世土司索代兴，婚配嘉绒藏族望族女子哈木措，属嘉绒土司圈层内部联姻，稳固了瓦寺土司与理县、马尔康一带嘉绒各部的地缘联盟与部族关系。其子索观瀛，后过继承袭马尔康卓克基土司（后世普遍认为，阿来《尘埃落定》麦其土司形象部分取材参考索观瀛生平，为文学融合创作，并非完全等同于其人）

第二十三世土司索代赓（字季皋），婚配川西灌县乡绅璋生安之女，婚后更名索璋。此番与汉地士族联姻，延续了瓦寺部族藏汉交往通婚的传统，打通瓦寺与岷江平原人际、商贸及地方政务往来，进一步拓展瓦寺土司的汉地圈层脉络。索代赓亦是瓦寺历代土司中唯一战死沙场者，民国出兵黑水战事，于鹅石坝（维谷）阵亡。

其子索观沄（号索海帆）承袭第二十四世瓦寺土司。索观沄娶妻赵正严（又名赵世雅，温江人），索观沄于1940年病逝，年仅三十六岁，彼时其子索国光年仅七岁，遂由赵正严代掌瓦寺事务。解放之后，赵正严任职政协副主席，后历经风波，1969年离世，1975年得以平反。二人之子索国光，为末代瓦寺土司。时代变迁，土司制度逐步走向终结，延续数百年的瓦寺土司治理体系至此落幕。

　　汶川三江龙竹园刘氏，本源为古羌部族支系。清代年间，该支族群纳入瓦寺土司管辖治理体系，世代安居瓦寺属地，长期融入嘉绒藏地民俗、文化与生活体系，后世族群户籍与文化归属归为藏族。

清末民初，三江龙竹园刘氏有族人女子嫁入涂禹山瓦寺土司官寨。索代兴、索代赓两位主脉土司正室婚配记载明确，综合时代背景、婚嫁时段与瓦寺宗族圈层研判，该刘氏女子婚配对象，极有可能为索世藩之后代字辈同族男丁（土舍）之一。时世局更迭，历经民国战乱动荡，加之解放初期三江龙竹园族人四散迁居、各支离散，该桩土司属地内部通婚的支脉谱系，后世传承逐渐失考，仅留存于家族世代口述记忆之中。

2026年9月10日于都江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