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118）

梦网中人

第72章广州新军起义（下） 两人交手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但陈鹤鸣注意到，纳兰元述的右臂似乎有些不太灵活——那是当年铁罗汉三拳留下的旧伤。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纳兰元述出右掌。纳兰元述果然中计，一掌拍来。陈鹤鸣身形一矮，短刀直刺他的右肩。 　　“噗——” 　　刀尖刺入肩头，鲜血飞溅。 　　纳兰元述闷哼一声，左手一掌拍在陈鹤鸣胸口。陈鹤鸣连退数步，胸口剧痛，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两败俱伤。 　　“大人！”粘杆处的侍卫冲上来，护住纳兰元述。 　　陈鹤鸣也被方世杰扶住。 　　“鹤鸣，你受伤了！” 　　“不碍事。”陈鹤鸣擦去嘴角的血迹，“纳兰元述也伤了，清军的士气受挫。让倪兄弟加把劲，一举突破！” 　　但就在这时，战场上传来一阵号角声。 　　陈鹤鸣抬头，脸色骤变。 　　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队人马——是清军的援兵。旗号上写着“吴”字，正是巡防营统领吴宗禹的部队。 　　至少两千人，全副武装。 　　“完了。”方世杰低声说。 　　倪映典也看到了援兵，面色铁青。 　　前有李准，后有吴宗禹，起义军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倪兄弟，撤吧！”陈鹤鸣冲到倪映典面前，“清军援兵到了，打不下去了！” 　　倪映典看着身边伤亡惨重的士兵，牙关紧咬。 　　他不甘心。准备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但他知道，陈鹤鸣说得对。 　　“撤！”倪映典挥刀，声音沙哑，“往东北方向撤，退入山区！” 　　起义军开始撤退。 　　但清军不给他们机会。 　　吴宗禹的部队从东面压过来，李准的部队从西面追击，起义军被压缩在牛王庙附近的一片狭小区域内，进退不得。 　　“倪兄弟，你带人先撤！”陈鹤鸣说，“我带五祖拳弟子断后！” 　　“不行！”倪映典摇头，“断后九死一生，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倪兄弟！”陈鹤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是总司令，弟兄们需要你指挥！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快走！” 　　倪映典看着他，眼眶通红。 　　“陈大哥，保重！” 　　“保重！” 　　倪映典带着大部队向东北方向突围，陈鹤鸣率二十名五祖拳弟子留下来断后。 　　二十人对数千清军，这是一场必死的战斗。 　　但五祖拳弟子没有一个退缩。 　　方世杰握着齐眉棍站在陈鹤鸣身边，面色平静。 　　“世杰，怕不怕？”陈鹤鸣问。 　　“怕。”方世杰咧嘴笑了，“怕死得太窝囊。最好是杀他几十个再死，够本。” 　　陈鹤鸣也笑了。 　　清军蜂拥而上。 　　五祖拳弟子背靠背组成一个圆阵，将平生所学发挥到极致。拳、掌、肘、膝、肩、胯，每一寸身体都成了武器。 　　陈鹤鸣的双刀如雪花般飞舞，每一刀都精准地割破敌人的喉咙。 　　方世杰的齐眉棍如狂风扫落叶，棍棍到肉，骨裂声不绝于耳。 　　但清军太多了。 　　一个五祖拳弟子倒下了——他的胸口被刺刀洞穿。 　　又一个倒下了——他的头颅被砍刀劈开。 　　十个，八个，五个…… 　　血染红了牛王庙前的土地。 　　陈鹤鸣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的双刀已经卷刃，衣服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方世杰的齐眉棍也断了。他用断棍继续战斗，棍头的尖刺扎进一个清兵的胸膛。 　　“鹤鸣！”方世杰喘着粗气，“差不多了，该撤了！” 　　陈鹤鸣扫了一眼四周。二十名弟子，只剩下六人还站着，其余十四人已经永远躺在了地上。 　　“撤！” 　　六人且战且退，向东北方向突围。 　　清军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枪声。 　　陈鹤鸣抬头，看到一队人马从东北方向杀来——是倪映典！ 　　“陈大哥！”倪映典策马冲来，“我回来了！要走一起走！”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倪映典不是丢下兄弟自己逃命的人！”倪映典跳下马，举枪射击，“弟兄们，掩护！” 　　有了倪映典的接应，陈鹤鸣六人终于杀出重围。 　　但清军并没有放弃追击。 　　吴宗禹率部紧追不舍，李准也派出了骑兵。 　　起义军且战且退，一路向东北方向的山地转移。沿途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洒满了十几里的道路。 　　申时，起义军终于撤入山区，暂时甩开了追兵。 　　倪映典清点人数，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伤亡过半。 　　陈鹤鸣带来的二十名五祖拳弟子，只剩下六人，阵亡十四人。 　　但倪映典没有时间悲伤。他知道，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追上来。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沙哑但坚定，“翻过这座山，就是增城地界。到了那里，我们就有喘息的机会！”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但老天似乎也在跟起义军作对。 　　夜幕降临时，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山路泥泞难行，起义军又累又饿，不少人病倒了。倪映典自己也发着高烧，但他咬牙坚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陈鹤鸣扶着一个受伤的士兵，一步步向山上爬。 　　“陈大哥，”那个士兵虚弱地说，“我、我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 　　“不行。”陈鹤鸣紧紧扶着他，“我陈鹤鸣的弟子，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不能死在这里。” 　　士兵眼中涌出泪水，没有再说话。 　　初四凌晨，起义军终于翻过大山，抵达增城境内。 　　但清军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埋伏。 　　吴宗禹率巡防营提前赶到，占据了有利地形。起义军刚出山口，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弟兄们，冲过去！”倪映典拔刀高呼，“冲过去就是生路！” 　　士兵们拼死冲锋，但清军的火力太猛了。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起义军一片片倒下。 　　倪映典冲在最前面，身中数弹，依然不退。 　　“倪兄弟！”陈鹤鸣冲上去扶住他。 　　倪映典浑身是血，但眼神依然坚定：“陈大哥……你带弟兄们撤……我、我不行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 　　“听我说！”倪映典抓住陈鹤鸣的手，力气大得出奇，“起义不能就这样失败……你们要活着出去……把革命的火种传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告诉孙先生……我倪映典……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话音刚落，他的手垂了下去。 　　年仅二十六岁的倪映典，壮烈牺牲。 　　陈鹤鸣抱着倪映典的尸体，浑身颤抖。 　　又一位战友倒下了。继余既成、阿火之后，倪映典成了又一个为革命献出生命的志士。 　　“倪兄弟，你放心。”陈鹤鸣声音嘶哑，“你的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我们会替你看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 　　他将倪映典的遗体放在一块大石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上面，然后站起身，对幸存的士兵说：“弟兄们，倪司令牺牲了。但他未竟的事业，我们要继续完成。跟我走，活着出去。只有活着，才能替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幸存的七八百名士兵默默跟着他，向黑暗中走去。 　　初四黄昏，陈鹤鸣带着残余部队抵达香港边境。 　　清军停止了追击——再往前，就是英国人的地盘了。 　　陈鹤鸣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土地。广州城的方向，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一仗，又败了。 　　倪映典牺牲，新军损失大半，五祖拳弟子阵亡十四人。 　　但悲凉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不甘。 　　是的，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不甘心战友的血白流，不甘心这个腐朽的朝廷继续统治下去。 　　“鹤鸣。”方世杰走到他身边，浑身是伤，但目光坚毅，“倪兄弟走了，我们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干。” 　　陈鹤鸣点头，没有说话。 　　三天后，陈鹤鸣和方世杰在香港的一家小客栈里，见到了孙中山。 　　孙中山从美国赶回来，面色凝重。 　　“倪映典牺牲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是广州起义的主干人物，是革命党在新军中的中流砥柱。他的死，是革命事业的重大损失。” 　　陈鹤鸣没有说话。 　　“但是，”孙中山抬起头，目光如炬，“革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牺牲而停止。倪映典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倪映典站起来。陈师傅，你的五祖拳弟子，就是千千万万个倪映典之一。” 　　陈鹤鸣终于开口：“孙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海面。 　　“继续准备。”他说，“广州新军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它让我们看清了一件事——新军是可以依靠的力量。三千人，差一点就打进了广州城。如果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如果我们的人更多一些，如果武器更精良一些，下一次，一定能成功。” 　　他转过身，看着陈鹤鸣。 　　“陈师傅，你回福州继续发展。赵声回香港整顿队伍。黄兴在南方联络各地革命党人。我们要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陈鹤鸣问。 　　孙中山沉默片刻，说了一个时间：“明年。明年春天，我们在广州再干一次。” 　　陈鹤鸣点头。 　　离开香港前，陈鹤鸣去了一趟倪映典的衣冠冢。 　　墓地在香港跑马地的一处山坡上，不大，但很干净。墓前摆着几束鲜花，是同盟会的同志来祭奠的。 　　陈鹤鸣在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倪兄弟，”他说，“你安息吧。你的遗志，我来继承。你的血仇，我来报。”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五祖令，放在墓前。 　　“这块令牌，本来是我师门的东西。但今天，我把它留给你。因为在我心里，你也是五祖拳的弟子。你的精神，比任何拳法都重要。” 　　方世杰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香港的码头上，一艘轮船正在鸣笛启航。船上载着的是从广州撤下来的起义军残部，他们将分散到南洋各地，等待下一次召唤。 　　陈鹤鸣转身，对方世杰说：“走，回福州。” 　　“回福州？”方世杰一愣，“不回槟城？” 　　“不。”陈鹤鸣摇头，“革命还没成功，我们不能走。回福州，继续干。五祖拳馆继续开，新军继续渗透，洪门继续联络。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干。” 　　方世杰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火光。 　　那是革命的火光，是不灭的火光，是照亮黑暗、温暖人心的火光。 　　“好。”他说，“那就继续干。” 　　两人并肩走向码头，身后是香港万家灯火的夜色，前方是未知的明天。 　　宣统二年正月，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倪映典牺牲，阵亡百余人，被捕百余人，百余人撤至香港。 　　史称“庚戌广州新军之役”。 　　这是同盟会发动的第九次反清武装起义，也是革命党将主力从会党转向新军的第一次尝试。 　　起义虽然失败，但火种已经播下。 　　一年后的黄花岗，这些火种将汇聚成一场更大的风暴。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