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听戏记

史连泉

　　入秋之后的周末天天都是好天气，风不燥日头也暖，窝在家里刷手机实在是浪费这透亮的好天光。前阵子听邻居张兰英妹子念叨，大明湖畔每逢周日就有朋友凑在一块儿唱戏，我打小就爱凑这种热热闹闹的文娱场子，我一听说，就动了心。

今天吃完早饭收拾妥当，我就坐上K31路公交车直奔大明湖畔，车刚停稳往湖边走了没多远，婉转的唱腔就顺着湖风飘了过来，循着声音找过去，正是南岸那座翘角飞檐的“悠然亭”有一群老年朋友在欢唱。

　　我刚踏上亭子前的石板路，就看见亭子里早围满了听戏的人，婉转的戏文顺着风飘得老远，连湖面上的风都裹着丝竹的调子。我找了个空边儿坐下听了好半天，实在是对不上戏的名字，只觉得热闹得浑身舒坦。抬头往水边瞟，看见块露出湖面的石头上站着只花纹漂亮的水鸟，一动不动站得笔直，我起初还以为是谁摆的装饰摆件假鸟，蹑手蹑脚凑过去才发现是只真的夜鹭，支着脖子连眼睛都不眨，原来这小鸟儿也喜欢听戏，合着这湖畔的生灵也懂这唱腔的好。

　　亭子里的廊柱旁坐了好几位老先生，一位手里抱着月琴指尖轻轻拨着弦，旁边那位正握着二胡的弓子，神色都格外专注，阳光落在他们银白的鬓角上，连琴弦抖出来的调子都浸着慢悠悠的劲儿。

　　我往前又凑了凑，支着耳朵使劲分辨唱词，还是没能把整出戏的名目给认全，可就算听不懂每一句戏词儿，那亮堂堂的唱腔、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身段，还有满溢出来的热乎情绪，早把我给牢牢吸引住了，站在那儿挪不开脚。

　　抬头往四下看，亭子里戏声绕梁，湖面上的画舫慢悠悠驶过，尾桨犁开一道软乎乎的水痕，岸边的垂柳垂着丝绦跟着风晃，临水的老灰瓦白墙建筑安安静静立在垂柳后头，北岸的翠竹被风拂过，沙沙的声响和着戏文的调子缠在一块儿，阳光漏过竹叶撒在地上，到处都是活泛的景致，可不正是人在画里头逛着。

　　我看着亭子里这些凑在一块儿玩了大半辈子戏曲的老伙计，忽然就觉着，戏曲这东西能传这么久，哪里是摆在戏台上供着的，它本来就是长在老百姓的日子里，跟着大伙的喜怒哀乐一块儿跳的。手里月琴叮咚，二胡的调子拉得绵长，每一声响里，都是攒了多少年的烟火和回忆。

　　亭子另一头的廊下也坐了满满一圈听戏的人，站着的老先生握着话筒亮开嗓子开腔，底下的人有的跟着打拍子，有的眯着眼晃脑袋，阳光斜斜扫过廊下的彩画，连梁上画的游鱼都像是要跟着唱腔游起来。

　　这边刚唱完一段，那边又一位女士握着话筒站出来开嗓，身后坐成一排的伴奏师傅们立刻调弦跟上，熟悉的调子一出来，周围的老戏友们都跟着轻轻哼了起来，连从画舫上路过的游客都放慢了脚步，往亭子里探头张望。

　　这只夜鹭，站在唱戏的石台下面一动不动，忽的伸长嘴巴，一下子捉住了一条小鱼，慢悠悠地往肚子里呑。这只夜鹭不仅听了戏曲，还美食一顿，悠哉乐哉。

　　先前最先开口唱的那位穿粉衫的女士正唱到动情处，伴奏的师傅们也全神贯注跟着托着调子，满亭子的人都安安静静听着，湖面上的风裹着柳丝飘进来，把这一段唱腔揉进了大明湖的秋光里，我站在人堆里，觉着这半日的光景，比在家躺上十天半个月都要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