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遇见中南美洲的古老文明

秋日暖阳

中南美洲，于我而言，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它与我隔山隔海，远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不曾涉足。 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20多年前，那次赴美，我走在南加州圣地亚哥的沙滩上，同事说不能再走了，再往前就是墨西哥蒂华纳了。 那时候的美墨边境，蓝天澄澈通透、海滩细软洁白，海风轻拂，游人悠然，层层堆叠的防浪石静立岸边，没有冰冷的隔离墙，没有密布的铁丝网，只剩山海辽阔、岁月平和。 那时我未曾想到，这片咫尺相望的异域土地上，藏着一段被山海隔绝、独立生长的璀璨古老文明。 8月26日，我走进首都博物馆，参观《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补充我对这片陌生又神秘的古老土地的认知。 展览分三大板块：玛雅的世界、王的宝藏、大自然的精灵，共约800件来自墨西哥、秘鲁的珍贵文物，绝大多数是首次来华展出。 玉米、黄金、美洲豹三个关键词贯穿全场，展现出美洲两大古代文明的精神面貌。 这场观展，彻底填补了我此前对美洲古文明的巨大知识空白。 玛雅的世界——玛雅文明展区 玛雅文明，发祥于中美洲，今天墨西哥南部、危地马拉一带。 托尼那173号纪念碑刻满铭文的玛雅石碑 古典时期（公元200‑900年）砂岩 石碑出土于托尼那遗址的“二号神庙”，碑文上记录了托尼那这个城邦的一次重大事件。 在玛雅历法“9.9.0.0.0”这个时间节点（大致相当于公元613年的5月某日）结束之际，为庆祝这一周期结束，一位被称为阿赫·米·克因尼什的官员奉命竖立了这座纪念碑。在石碑上，他侧身而立，右手持仪式用的长刀，左手则拿着盛放柯巴脂香料的手袋，腰间围着布质短裙，胸前戴着蛇形项链，束发，头上戴着与卡威尔神相关的头带。 带有象形文字的纪念碑 古典晚期（公元600‑900年）石灰岩 石碑上刻有象形文字，因年代久远，字迹已模糊。据专家推测，碑上记载的内容应与某位贵族的生平或功绩相关。 此前，我一直以为，所谓的象形文字，不过是玛雅古人简单的刻刻画画。今天观展，刷新了我长久以来的印象。 玛雅象形文字是一套高度成熟、自成体系的完整文字系统。它同时具备表意、表音功能，有严格固定的棋盘式书写、阅读规则，能够完整记录国王生卒、登基祭祀、战争事件、天文历法、宇宙星象。 只是，这套文字被祭司、贵族高度垄断，只服务于王权与宗教，不普及民间，再加上西班牙殖民时期大量树皮手抄本被焚毁，让后世长久误以为它只是简单图画符号。这是我本次看展最大的收获之一。 玉米穗头饰美洲豹石雕 前古典时期（公元前2000–公元200年）玄武岩 雕刻为头顶玉米的美洲豹造型的石碑，展示了美洲豹作为玉米守护神的形象。玉米种植是玛雅人生产和生活的重心。美洲豹作为土地与玉米的主人，其形象被大量地运用到各类作品中。 玛雅彩绘陶盘 古典时期（公元200‑900年）陶 陶盘的彩绘装饰中，一人端坐于宝座之上，身着美洲豹皮短裙，头戴冠饰。另有六位人物以配对形式伴随左右。这些形象代表玛雅人眼中的神灵或统治者。 彩绘香炉架 古典时期（公元200–900年）陶 突出特征是中央饰有一个神祇的面容，该面容带有眼罩形饰带，口中露出一对獠牙，推测为下界美洲豹太阳神。 美洲豹形象香炉架 古典晚期（公元600‑900年）陶 出土于帕伦克的香炉架上方叠置着两个怪兽的面具。下方是下界美洲豹太阳神的形象，再下方是水生怪兽的形象。这种大型精美的陶香炉架是玛雅城邦帕伦克所独有的。 祭祀火盆 古典晚期（公元600‑900年）陶 饰有一个张嘴露齿的人物肖像，并施有红、蓝两色彩绘，纹路细腻、色彩古朴。其表现形象可能为下界的美洲豹太阳神，玛雅人将其雕刻在火盆上，象征祭祀的烟雾从下界升起，还原了古人日常祭祀与礼仪场景。 玛雅玉面具（复制品）和玉胸饰（复制品） 原件为古典时期（公元200‑900年）玉 玉面具出土于卡拉克穆尔城，其统治者被称为“神圣的蛇之领主”，所以该王朝也被称为“蛇之王朝”。制作面具的玉石象征着原始海洋和生命所需的下界之水；微微张开的嘴象征着通往洞穴的入口，即宇宙的门户；花形耳饰象征着呼吸和空气，代表生命的气息；面具顶部的拱形装饰代表着神圣的山脉；山脉上萌发出两片玉米幼苗，象征着统治者在下界战胜死亡之神后，将作为玉米神重生。 与玉面具配套出土。玉面具和玉胸饰一起伴随着卡拉克穆尔国王的遗体进入墓葬，成为期盼国王作为玉米神重生的重要陪葬物。 玛雅祭司陶像 古典晚期（公元600‑900年）陶 来自哈伊纳岛，展示了一位仰望天空的男性祭司形象，他做出舞蹈的动作，似乎正处于仪式的狂喜状态中。陶像上的项链可能代表了黄铁矿石或黑曜石制成的镜子，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解读预兆和与祖先沟通所必需的工具。 这些文物生动还原了玛雅人的祭祀仪式、贵族礼仪与特色球类竞技生活。以美洲豹为核心图腾的各类造像，也让我读懂了他们独特的宇宙观：白昼太阳巡天，黑夜化身为美洲豹穿行冥界，豹图腾代表重生、力量与神性，贯穿整个玛雅信仰体系。 王的宝藏——安第斯文明展区 安第斯文明位于南美洲西海岸，以今秘鲁为中心，涵盖玻利维亚、厄瓜多尔部分区域，莫切、瓦里、西坎、印加文化都归属安第斯文明。 这里的核心重磅展品几乎都来自秘鲁西潘王陵，大多是首次走出国门。 莫切文化金冠饰本次展览的LOGO 代表了安第斯冶金技艺的巅峰水准。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金、有机质和石 中央为具有猫科动物特征的人面，金片、宝石、螺贝獠牙的组合华丽繁复，脸周有8条章鱼状触手，造型怪异，工艺惊艳。猫科动物与海洋生物元素代表了大地和水域两种超自然力量的结合。 金冠 库比斯尼克文化（约公元前1500—前200年）金 出土于萨尔潘遗址，由一片矩形金片弯曲成圆柱形。中间浮雕带的6个侧面像，表现了祭司在人神转化仪式中与崇拜的动物结合的表情，同时也表明在社会等级分化的早期，金器是新兴统治阶层实现权力的关键媒介。 太阳纹盘 查纳帕塔文化（公元前1200——公元200年）金 图案主体是一张具有猫科动物特征的人面，代表了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200年间秘鲁南部高地的文明起源，这种文化形态孕育了后来伟大的印加文明。 1986年，秘鲁库斯科市将这件圆盘的图案确定为城市的官方徽章。 太阳纹盘让我一下想起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远隔重洋，两处先民不约而同用黄金刻画太阳，崇拜光明。只是金沙太阳神鸟轻薄简约，属于商周古蜀；这件安第斯太阳纹盘造型厚重、人面兽纹，二者时代、气质完全不一样，也恰好体现出两个文明对待黄金的不同理解。 镀铜银面具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铜镀银 这件面具五官清晰，帽檐上悬挂10个悬垂坠饰，双眼镶嵌贝壳和石材，脸颊上以坠饰模仿胡须，佩戴鼻饰、耳饰和项链，神态生动，表情逼真。 鬣蜥纹银鼻饰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银、石 月牙形银鼻饰以镶嵌绿松石马赛克方式，呈现两只互相对视的鬣蜥形象，象征着更新、繁衍与超自然力量。 蟹人形旗饰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黄铜、石、有机质 这件旗饰描绘了莫切文化中神秘的“蟹人”形象，它将人脸、甲壳和蟹钳融合成一个超自然实体。 莫切人认为，海洋生物连接着生命繁衍与神力，象征着永恒的自然能量。 人物头戴半月形冠，顶部饰有象征智慧的猫头鹰首；双眼镶有红白贝壳，胸前悬挂猫头鹰首珠饰项链，彰显着神权与尊贵，以及他们对“人—兽同灵”的宇宙观。 祭祀场景铜权杖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铜 这件实心铜权杖出土于西潘王陵遗址。权杖顶端为双层方形建筑场景：中央是四柱双坡顶建筑，屋顶排列17个双面头像，建筑三面敞开，一面墙体塑有神兽与女性形象；外层为围栏式结构，营造出神秘的仪式氛围，是莫切人世界观的集中体现，凝聚了艺术、建筑与神话元素。 金衣饰 西坎文化（约公元750—1375年）金 金衣饰由444枚金片构成，所有金片均有孔，用于缝缀在衣物上，展现出卓越的金属工艺。这种由片状材质缝缀在一起的服饰，使人联想到中国汉代的金缕玉衣。 合金胸甲 西坎文化（约公元750—1375年）金银铜合金 金银铜三元合金制成的胸甲由8块矩形甲片组成。素面甲片与纹饰甲片交替排列，甲片边角有穿孔，通过物理方式连接，形成了柔性结构，能够完美贴合穿戴者。 它如同统治者的“象征性皮肤”，在公共仪式中将视觉体验转化为神圣形象，并最终作为随葬品的重要组成部分伴随统治者长眠。 大胸饰 西坎文化（约公元750—1375年）金属、石、有机物 这件女祭司的半圆形大胸饰十分华美，由金属片、石珠和贝壳珠串成，共排列成8行，下缘饰一排小坠饰。矩形金属片上刻画着面部特征鲜明的半身人物，双手举杯。其闪亮表面强化了仪式感氛围。金色象征太阳神神力与王朝正统，是尊荣与神圣血脉的具象化载体，彰显了贵族女性在西坎宗教体系中，参与仪式、缔结盟约及延续血脉的特殊地位。 佩戴大胸饰的女祭司相貌复原图 安第斯神鹫金饰牌 查文文化（约公元前1300—前200年）金 金饰牌以片金剪裁、钻孔及焊接工艺制成，塑造出安第斯神鹫展翅的形象。作为南美洲体型最大、飞行高度最高的鸟类之一，神鹫被当地先民奉为安第斯山脉守护神，其形象广泛见于各类文化遗存。这只神鹫的双目及双翼对称镶嵌绿松石，既凸显锐利眼神，也让翅膀更显华丽。神鹫底部饰有侧身人像，头戴蛇形冠、口露獠牙、耳呈双叶形。它是祭司沟通超自然力量、获取宗教权力的媒介，也是查文文化精神信仰的具象载体。 浮雕图案石杯 查文文化（约公元前1300—前200年）石 石杯为直筒形器身。器表浮雕两组神话人物，手持从凤螺中钻出的蛇。此类复杂的图像说明其与创世神话及掌控自然力量的象征意义紧密相关。 武士雕像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金、石 以象征水与丰收的蓝绿色硅孔雀石雕刻而成，双目镶嵌绿松石，并配以精致的金片装饰。其头戴的月牙形冠、金面具及鼻饰，是神格化人物常使用的饰物。右手持仪式权杖，杖首饰花纹，象征权威；左手持嵌绿松石小型圆盾，说明同时具有武士身份。 金属冶炼场景陶器 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50年）陶 陶器表现了4位金匠的冶炼场景。中间是泥砖制成的半球形炼炉，3人用长管向炉内吹气，以增加空气流通来提升炉温，炉顶中央放置片状金属器物，另一人正处理其中一片。 在没有文字的安第斯文明中，莫切文化的写实陶器如史书般记录了冶金技术的发展历程。 文物件件精致，细节繁复，直观展现出安第斯人登峰造极的金属锻造、镶嵌、焊接工艺，然而，却始终没有诞生成熟文字，千年历史依靠结绳记事口耳相传。 大自然的精灵展区——集中呈现两大美洲古文明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 带有蝙蝠头饰的人物雕像 萨波特克古典期（公元200—650年）陶 蝙蝠在萨波特克文化中有着与美洲豹一般的重要地位。它们象征着冥界的力量。蝙蝠被认为是一种凶猛的动物，能够将敌人的首级咬落，被视为萨波特克统治者的象征。 “吹海螺的人”雕像 墨西哥西部前古典晚期—古典期（公元前100年—公元400年）陶 表现了一位双臂高举，吹奏着海螺形乐器的人。海螺形乐器发出的声音被古代中美地区的先民视为能够与神圣世界沟通的媒介，用于在庆典开始前召唤神灵。 人物头部佩戴角状装饰，通过皮带从头部上方交叉绕过下颚固定。角状装饰象征着人物祭司的身份。 “着豹纹的人”雕像 墨西哥西部前古典晚期—古典期（公元前100年—公元400年）陶 百兽之王美洲豹是坚强、勇敢和高尚的象征，它发出的惊雷般的吼声令人闻风丧胆。在中美地区，美洲豹因其卓越的狩猎技能和美丽的皮肤纹路而受到追捧。这件陶人像着美洲豹纹服饰，代表着这位战士将获得美洲豹般的力量和技巧，战无不胜。 人物形象香炉 玛雅古典期（公元200—650年）陶 这件玛雅陶香炉融合了多种象征性元素，两侧刻有象征“火”的符号，顶部饰有鸟羽，象征着高贵的身份、权力或与神圣世界相连。香炉中央的人物可能是参与仪式的贵族。 香炉是古代中美地区最重要且最常见的仪式器物之一，也是人与神灵互动的场所，鸟类或带羽形象在此起到了沟通人神的重要作用。它的形象让我联想到北美印第安人。 ✶ ✶ ✶ ✶ ✶ ✶ 这场展览的展品年代大多数集中在公元200——900年之间，大约对应我国繁荣鼎盛的隋唐时期。 这是一场奇妙的时空对照：公元两三百年的隋唐，华夏大地文风鼎盛、礼乐完备、王朝秩序井然，诗词文书蔚为大观。 而大洋彼岸的美洲大陆，玛雅人以玉米立命、以文字记史、以历法观宇宙，内敛而智慧。安第斯人以黄金敬神、以冶金铸礼、以图腾尊权，热烈而磅礴。 同一时空、不同山河，造就了风格迥异的文明底色。 参观《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近距离观看来自异域的千年实物遗存，补充了我对中南美洲古文明的认知盲区。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文物，跨越千年山海而来，让我跳出熟悉的华夏文明视角，看见了人类文明多元、神奇、绚烂的模样。

跨越山海 遇见中南美洲的古老文明

秋日暖阳

跨越山海遇见中南美洲的古老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