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趣事】露天电影

闲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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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滚滚热浪夹杂单调蝉鸣，使人昏昏欲睡。“今晚在六队放电影罗！”杨春扯着嗓子冲我家门口喊，然后又一阵风跑去别处报信。

杨春父亲是大队会计，消息一向很准。“晚上看电影啊，好！我们赶紧把活干完……”大姐兴奋道。随即喊二姐剁猪草，三姐去泡菜坛抓咸菜，自己匆忙端开大铁锅，铺上柴草，压上一碗碎煤，叭嗒叭嗒拉起风箱（川渝60年代生活工具，功能类似鼓风机），开始熬煮大锅玉米糊糊。父母、三个姐，下面还有个弟弟，我们一家七口的晚餐便是玉米糊就两碗咸菜。这时母亲取下一小块腊肉，说晚上加道腊肉土豆片。望着油汪汪的腊肉，心里揣着看电影的盼头，我和弟弟心头别提有多高兴。

一家人困意全消，叮叮咚咚将家务事提前收拾停当，好赶在天黑前准时去看电影。弟弟隔会儿就往晒坝跑一趟，目光望向六队方向四处搜寻，反复打探动静，生怕消息落空。

突然，远远望见六队大晒场出现一片银白色，时小时大，很像银幕！慢慢地，那片银色越来越显眼，周围还依稀有一圈黑色。“银幕支起来了！今晚肯定放电影了。”弟弟飞快回家传递好消息。接下来，我们眼巴巴望着太阳一点点向西沉落。那时乡镇称为公社，就一个两人组成的电影队，轮流在各村放映。每个村一轮在东头和西头各放一场，差不多半年才能看到一场电影。所以全村男女老少都满心期待，大伙早早忙完手头活计，呼朋唤友，奔赴这场半年一次的精神盛宴。

天色渐暗，村民成群结队来到放映场，六队晒坝顿时热闹起来。有的去熟人家借来一条板凳，喜滋滋翘起二郎腿，能借到板凳说明人缘好，算是一桩体面事。有的去晒坝边找来一块石头坐下丶，有的直接席地而坐，更多的就站着看，两三小时看下来丝毫不觉得累。老人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袅袅青烟在白炽灯旁缭绕。小孩们在呛人的烟味和浓重的汗味中来回穿梭，喧闹的人声裹着烟火气息，整个晒场洋溢着节日般的欢乐。

情窦初开的少男，瞅准机会凑过去和姑娘搭讪，懵懂的情愫在人群里悄悄滋生，有的缘分，就这么在电影场里悄然萌芽。

晒场面积不大，前面的人挡住了后边的视线，为寻得一处好视角，有的孩子便爬到磨盘上、树上，甚至翻上墙头抢占位置。小癞子平时不合群，索性绕到银幕背面，选块光滑的石头坐下，静静等待电影开演。

正片前一般会放段纪录片，大多是讲农作物耕种管护，我们这里称为“加演”。正片多半是炮火连天的战争片或谍战片。荧幕上剧情错综复杂，上年纪的老人经常分不清敌我，读过几年书的青年人，便在一旁插话解说：“左边那个，是我们这边的，打得好！”。

看露天电影不光有欢喜，也有意外。正当我们看得入神，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前方传出惊叫声，人群如同遭遇狂风的麦浪四散奔逃。“疯狗来了，快跑！”，紧接着大人的呼叫声、小孩的哭喊声响彻整个晒坝。我被人群推挤着跑出晒坝，一只布鞋不知啥时被踩掉，光着一只脚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样子十分狼狈。

大约十分钟，大家弄清了原委，其实那是只受惊吓的田园犬，并非什么疯狗。人们纷纷返回晒场，扶起碰翻的放映桌，央求放映员接着放。见大家不肯离去，放映员只好继续放映，喧闹过后，晒坝又沉入光影故事之中。

八十年代后期，私人出钱可以包场放电影了，一般两场正片后，根据包场人出钱多少，可以放第三场甚至通宵，这是我们最期待的。看完第二场已是深夜，困意阵阵袭来，我们依旧眼巴巴打听还有没有下一场，直到放映员开始收拾机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晒场。

散场后，我们点燃葵花杆照明。村民们有的在竹筒口塞上小团棉花，浸上煤油点燃照明，也有的直接将干稻草扎成一束点燃照明，极少数用手电筒的，算是那时夜间照明的顶配了。大家朝着自家的方向，循着一簇簇火把的微光，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高低错落的火把忽明忽暗，摇曳跳动，远远望去，犹如数条火龙，冲破沉沉夜幕，在金峰罐沉寂的峰峦间蜿蜒游动，点点火光在山野间慢慢消散。

如今影院环境舒适，居家看电影只需遥控器一点，可人们大都埋头在抖音、短剧和各种社交平台，很难沉下心看完一部完整的电影。并非当下的娱乐不好，只是当年那份苦苦期盼得来的快乐，再也难以复刻。

其实，露天电影真正的乐趣，远不是电影本身，而是为了看电影早早熬好的大锅玉米糊糊，是被“疯狗”撵掉的那只旧布鞋，是散场后乡村夜色中那条蔚为壮观的火龙。

2026年9月6日 于重庆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