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职场究竟是什么?有人说,它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场域。身处其中的佼佼者,大多能力出众,深谙人情世故,行事长袖善舞。可职场之中,同样也生存着刘阳这样千千万万普通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刘阳来到长江省矿产资源开发总公司,已经整整三年。</p><p class="ql-block">一个春风和煦的时节,大院里洒满暖阳,处处透着融融暖意。办公室内,刘阳隔着宽大的玻璃窗,目光牢牢锁在对面一楼那间挂着“文印中心”牌子的房门。他盼着那个时常一闪而过的身影,能够真切地出现在门口,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这,已经成了他每日乐此不疲的小小消遣。</p> <p class="ql-block">换做从前,看资料、整理文稿疲累之后,刘阳最多就在工位上伸伸胳膊、活动腰腿,抬眼望望楼下的草木,望望天上流转的云,便转身回来倒水饮茶。直到几天前,他路过一楼这间办公室,撞见了那一道动人的倩影。那身形有几分像司徒卉,却又不尽相同——对方身段更为窈窕,一张俏脸,愈发动人心魄。</p><p class="ql-block">自那天回到办公室,那道身影便总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时不时,他还会兀自痴痴发笑。难道,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从那以后,凝望那道俏丽的身影,成了刘阳每日必做的一件事。望着窗外,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告诫自己:刘阳,你得好好努力,留在京州,娶一个称心的妻子,安稳度日,你的人生小目标,还远没有实现。</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司徒卉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p><p class="ql-block">和司徒卉共事,刘阳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撞上了好运,还是踩入了厄运。</p><p class="ql-block">三年来,刘阳一直在司徒卉的科室之下工作。朝夕相处,他早已摸透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司徒卉容貌明艳,浑身充满女性魅力,但凡男人见到,难免会心生几分悸动。可刘阳对她,始终敬而远之。他心里清楚,纵然自己学历尚可,生得高大魁梧,体格结实,奈何资历尚浅,在科长司徒卉眼中,终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p><p class="ql-block">“阳,在看什么?”</p> <p class="ql-block">司徒卉一张脸庞艳若桃花,挂起她惯常的笑意,绕过办公桌走到刘阳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朝窗外望去。楼下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p><p class="ql-block">司徒卉对他独有的称呼,简简单单一个“阳”字,藏着女性独有的妩媚,也裹挟着一层暧昧的意味。很长一段时间里,刘阳听在耳中,内心是受用的,甚至暗自为之动容。共事三载,他一直很在意这份特殊的称谓。</p><p class="ql-block">“阳,别发呆了。你去地勘处把《矿产资源勘察区块登记管理办法》取过来,我这边急着要用。”</p><p class="ql-block">往日听来尚且柔和的话语,此刻落到刘阳耳里,却像一道尖锐的命令。</p><p class="ql-block">刘阳缓缓收回投向满园春色的目光,应了一声。把方才脱在一旁的脚重新踩进皮鞋,慢悠悠系好鞋带,推开椅子,心底带着几分不情愿,动身往地矿厅大楼走去。</p><p class="ql-block">这三年,科室内外大大小小的杂活,多半都落到了刘阳头上。替司徒卉跑腿办事,办公室打水、拖地、擦拭桌椅,登高爬低的零碎活计,他向来任劳任怨,做得心甘情愿。可今天,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被这样一声命令打断,心口仿佛被麦芒扫过,细细的针尖扎进去一般,泛起一阵刺痛。</p><p class="ql-block">官大一级压死人。</p><p class="ql-block">这句话,从前他没有太深的体会。来到矿产资源开发总公司之后,这种感受却一日比一日清晰。初来之时,他满心欢喜,省厅直属的大公司,承接矿山地质灾害治理、矿山生态修复、边坡防护、园林绿化等数十项设计与施工项目,还受厅里委托,承担全省地勘单位基地建设、房产开发相关业务,资金往来动辄数千万乃至数亿,福利待遇优厚。这是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平台,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理想转眼便能成真。</p><p class="ql-block">三年光阴一晃而过,失落感却慢慢涌了上来。心中的小目标依旧遥遥无期,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去往何方。</p><p class="ql-block">一名研究生,放在普通地勘单位,会受人敬重。可在人才济济的矿产资源开发总公司,又算得上什么?三公司的鲁石经理,不过比司徒卉年长两岁,留洋归来,是公司里实打实的技术权威。反观自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每每被司徒卉驱使使唤,这种憋屈的感觉便愈发强烈。万般情绪,刘阳只能全部压在心底,面对上司的指令,唯有服从。</p><p class="ql-block">他神色倦怠,缓步走向地勘处。上楼梯的时候,后背忽然被人重重一拍。刘阳扭头,怒火刚要涌上心头,看清来人是厅办公室的张天华,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在这座大院里,他太过渺小,只有受委屈的份,没有随意发脾气的资本。</p><p class="ql-block">无论是厅机关,还是公司机关,权力才是话语权的底色。尤其是总公司内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处处暗藏锋芒。刘阳还记得刚入职的时候,生性好奇,总爱跑到别的科室串门闲聊,随口议论领导的只言片语,最后总能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分公司经理单伦开会时,便不点名批评过上班串岗的年轻人,言辞锋利:不要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了不起,觉得单位离了你就无法运转,不想干,大可走人,地球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转动。</p><p class="ql-block">就因为这件事,司徒卉狠狠训斥了他一顿,责备他做事不动脑子。</p><p class="ql-block">“公司环境复杂,与人相处,万事都要多留几分心眼。”这是司徒卉给他的告诫。自那以后,刘阳不再轻易对旁人袒露心声。三年耳濡目染,在司徒卉的影响之下,他慢慢学会察言观色,看人行事。</p><p class="ql-block">“刘阳,最近忙什么呢?”张天华并没有察觉刘阳神色里的异样,语气熟稔地开口。</p><p class="ql-block">“还不就是老样子。”刘阳和张天华私交还不错,闲暇之时会一起聊天、下棋、小酌几杯,相处还算融洽。</p><p class="ql-block">“不见得吧老弟,听说你最近捞到好处了,不打算请我喝一杯?”张天华半开玩笑,话里却带着几分认真。</p><p class="ql-block">刘阳听得一头雾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办公室坐班,没有经手任何项目,哪里谈得上捞好处。况且但凡项目事务,都是司徒卉做主,自己只配做整理材料、草拟文稿的工作,根本没有话语权。他正要追问缘由,楼道里陆续走来好几位同事,张天华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找个僻静地方再说。刘阳只好把满心疑问按捺下来,打算先取回文件,过后再找张天华问个究竟。</p><p class="ql-block">“刘阳,在等我?”张天华办完事情回到办公室,看见等候在门口的刘阳。</p><p class="ql-block">“专门等你。张主任,你刚刚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刘阳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p><p class="ql-block">“你是真不清楚,还是故意装糊涂?”张天华神色略带不悦。平日里下棋闲谈,他没少跟刘阳透露厅里和公司的内幕消息,如今刘阳疑似有额外收入,却对自己闭口不提,让他觉得对方不够仗义。</p><p class="ql-block">“你把话说透。”刘阳顾不上对方的情绪,急切追问。</p><p class="ql-block">张天华见他神情真切,判断刘阳确实不知情,便把他拉到一处无人的楼道角落。</p><p class="ql-block">“你最近是不是陆续收到好几笔汇款?”</p><p class="ql-block">“原来是这件事。”刘阳长舒一口气。</p><p class="ql-block">“看你这反应,还真有来路?”</p><p class="ql-block">“钱不是我的。”刘阳脱口而出,心神稍稍放松。</p><p class="ql-block">“刘阳,话可不能这么讲。你社会阅历浅,你知不知道,一笔笔汇款落到你的名下,旁人会怎么揣测?不少人私下传言,说你出卖公家利益。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们司徒科长也知晓。不过她还算关照你,听说事发之后,特意跟知情人打招呼,不让到处散播,怕毁了你的前程。单经理同样听说了你收汇款的事,原本准备启动调查,听了司徒卉的说辞才暂时搁置。事情悬在半空,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触碰红线,不要做违纪违法的事,别撞到纪委的枪口上。想要挣钱,门路有很多,犯不上铤而走险。”</p><p class="ql-block">张天华重重拍了拍刘阳的肩膀,转身离去。刘阳呆呆立在原地,等回过神,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p><p class="ql-block">回到办公室,刘阳把取回的文件放在司徒卉桌上,余光悄悄打量上司。他很想开口询问汇款一事,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司徒卉最多只是几句宽慰,绝不会出面替他对外解释分毫。此人向来精于自保,但凡会牵连到自己的麻烦,都会撇得干干净净,这套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哪怕这些汇款,本就是替司徒卉代收。</p><p class="ql-block">刘阳刚刚落座片刻,司徒卉便开口交代:“阳,我要外出处理一点私事。钟黎看样子今天不会来上班,你守在办公室不要走开。一旦被单经理查到科室空岗,大家谁都落不到好。”</p><p class="ql-block">仿佛算准了刘阳心中有事,不等他应答,司徒卉便飘然离去。</p><p class="ql-block">办公室只剩下刘阳孤身一人。平日里大大小小外出跑腿的琐事,基本都是刘阳承担,偏偏遇上这种敏感关口,司徒卉偏偏有事外出。万千疑惑堵在心口,他却不敢追出去追问,只能暗自烦闷。</p><p class="ql-block">他费尽周折才进入矿产资源开发总公司,绝不愿意就此惹上祸端。两万元上下的汇款,算不上巨额,却也绝非小数目,一旦查实,足以丢掉公职。公司纪委反复强调,严禁以任何名义收受服务对象的财物。可司徒卉借他的名义操作,做得不留痕迹,这一课,给刘阳上得无比深刻。</p><p class="ql-block">在司徒卉口中,大小事情交给他,是看重他,换做旁人,还得不到这份信任。长久以来,刘阳大多选择服从。他也承认司徒卉为人圆滑通透,是值得自己学习的对象。在这家公司,“圆滑”是褒扬,“老实”反倒近乎贬义。三年职场打磨,这些潜规则,他多少已经看懂。</p><p class="ql-block">整整一个上午,汇款的阴影压在心头,刘阳心绪难平。可他不敢擅自离岗。钟黎一贯散漫,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手里也没有要紧工作,司徒卉向来对她听之任之。刘阳心里甚至有几分羡慕钟黎的自在。反观自己,步步谨慎,处处看人脸色,活得身心俱疲。即便如此,依旧要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得不妥,招来祸事。</p><p class="ql-block">他一遍遍抬腕看向手表,时针分针不急不缓轮转,全然不顾他内心的焦灼。这一上午,他才算真切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p><p class="ql-block">这些汇款本是替司徒卉代收,收款单据上签的却是自己的名字。真要追查起来,纵然浑身是嘴,也无从辩解。刘阳只觉得满腹委屈,却不甘心就这样被当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这个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指不定哪天,就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想到此处,冷汗一阵阵往外冒。他苦苦思索化解的办法,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对,去找那个人!</p> <p class="ql-block">回到办公室,刘阳把取回的文件放在司徒卉桌上,余光悄悄打量上司。他很想开口询问汇款一事,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司徒卉最多只是几句宽慰,绝不会出面替他对外解释分毫。此人向来精于自保,但凡会牵连到自己的麻烦,都会撇得干干净净,这套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哪怕这些汇款,本就是替司徒卉代收</p><p class="ql-block">刘阳刚刚落座片刻,司徒卉便开口交代:“阳,我要外出处理一点私事。钟黎看样子今天不会来上班,你守在办公室不要走开。一旦被单经理查到科室空岗,大家谁都落不到好。”</p><p class="ql-block">仿佛算准了刘阳心中有事,不等他应答,司徒卉便飘然离去。</p><p class="ql-block">办公室只剩下刘阳孤身一人。平日里大大小小外出跑腿的琐事,基本都是刘阳承担,偏偏遇上这种敏感关口,司徒卉偏偏有事外出。万千疑惑堵在心口,他却不敢追出去追问,只能暗自烦闷。</p><p class="ql-block">他费尽周折才进入矿产资源开发总公司,绝不愿意就此惹上祸端。两万元上下的汇款,算不上巨额,却也绝非小数目,一旦查实,足以丢掉公职。公司纪委反复强调,严禁以任何名义收受服务对象的财物。可司徒卉借他的名义操作,做得不留痕迹,这一课,给刘阳上得无比深刻</p><p class="ql-block">在司徒卉口中,大小事情交给他,是看重他,换做旁人,还得不到这份信任。长久以来,刘阳大多选择服从。他也承认司徒卉为人圆滑通透,是值得自己学习的对象。在这家公司,“圆滑”是褒扬,“老实”反倒近乎贬义。三年职场打磨,这些潜规则,他多少已经看懂</p><p class="ql-block">整整一个上午,汇款的阴影压在心头,刘阳心绪难平。可他不敢擅自离岗。钟黎一贯散漫,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手里也没有要紧工作,司徒卉向来对她听之任之。刘阳心里甚至有几分羡慕钟黎的自在。反观自己,步步谨慎,处处看人脸色,活得身心俱疲。即便如此,依旧要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得不妥,招来祸事。</p><p class="ql-block">他一遍遍抬腕看向手表,时针分针不急不缓轮转,全然不顾他内心的焦灼。这一上午,他才算真切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p><p class="ql-block">这些汇款本是替司徒卉代收,收款单据上签的却是自己的名字。真要追查起来,纵然浑身是嘴,也无从辩解。刘阳只觉得满腹委屈,却不甘心就这样被当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这个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指不定哪天,就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想到此处,冷汗一阵阵往外冒。他苦苦思索化解的办法,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对,去找那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