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梦游记

陈爱国

很久没有做梦了，老伴说，“不做梦是身体好的表现。”我不信这话，虽然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有多种小毛病，可就是很少做梦。昨天晚上看了一个电视剧，这是最后几集，情节紧凑，很吸引人，一直看到剧终。一看手机，O点都过了，想赶紧睡觉，可一时半会又睡不着，也不想再看手机，怕时间太长会伤眼睛。关灯望着天花版，望着那渐弱的灯晕，这才感觉有了睡意。

……迷糊中，我骑着自行车来到通往河边的村路上。两边的玉米裂开大棒，红缨子在随风摇曳。秋意正浓，丰收在望。前面有一群学生聚在一起。走近了才看见村路叫水淹了，而且水很大，路变成一条河。学生见我骑车过来，自动让开路，我便慢慢把车子向水中骑去。水并不深，不过骑车确实有点费力。终于到了一个村口，老远看见前面有条河。问村里一个人，那人告诉我那是禹河。我说附近有桥吗？那人说，这儿没有，顺河边的路向东走一里多路，就有一座新桥可以过。这人很热情，他说，“那边桥正在施工，桥头有人看守，生人不许过，我带你过去吧！”盛情难却，我便推车跟着他边走边谝，须曳已到桥头。抬眼看河对面，是个很大的村子，那边房子都盖得古里古气，很像电视剧里明清时代的建筑，而且规模宏大，连成一片，有一种古幽之气和神秘感。我们到桥头时，果然见到有守桥人挡路，那人先走几步，给守桥人说了几句话，于是那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便让我过去。出于感激，便主动邀请一起合影，完了挥手道别时，再次向他们表示感谢。

过了桥，脚下便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温润如玉。两侧屋舍果然古里古气，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窗上雕着细密的花纹，只是这花纹颇有些古怪，既不是常见的牡丹莲花，也不是蝙蝠寿桃，倒像是些我从未见过的藤蔓，蜿蜒盘旋，一路延伸到瓦当之下。

村中静得出奇。没有人声，没有犬吠，甚至连风也停住了。我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转角处，一口古井突然出现在眼前，井沿上刻着字，凑近一看，是“贞元十二年”几个小字，笔画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贞元——我努力回忆着，那可能是唐代的年号。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回头一看，是个穿长衫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书。老人文质彬彬，慢声细语，他朝我微微颔首，“客人从何处来？”

我说我是从河北来的，路过此地，顺便游览。老人听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客人这一身打扮，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低头看看自己的T恤和运动裤，在这满目的古旧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老人却不再追问，只说：“既然来了，便看看吧。这村子啊，什么都慢，时间也慢。”

他引着我往巷子深处走，指给我看一处老宅。宅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天井，几丛修竹倚墙而立，竹影婆娑映在白墙上，如水墨画一般。老人说这是前朝一位举人的故居，可以去参观，举人后来辞官归隐，就在这院子里读书种竹，活了九十多岁，无疾而终。他在世时常说，“人这一辈子，日子要慢过，快不得，一快就乱了。”看着老者的介绍，我说，“时代变了，人的生活节奏也变快了！”老者无言，似乎若有所思。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昨夜电视剧里那激烈的冲突和最后紧迫的情节，想起赶着看完最后一集时的心焦和浮想。在这院子里，那些急促的画面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了。老人见我出神，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用书卷轻轻叩打手心，发出笃笃的声响。

转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开阔地，原来是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极大的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有几个同样穿长衫的人坐在那里，或下棋，或闲谈。见了我，他们也不惊讶，只是友善地点头致意。我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光斑。那些下棋的人落子很轻，偶尔交换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我忽然觉得有些倦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朦胧中听见有人说：“客人困了，让他歇歇吧。”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水面的涟漪渐渐散去。

再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外天已蒙蒙亮了。我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刚过五点。刚才梦中的一切仍然清晰，历历在目；那青石板路，那古井，那槐树下的棋声，都还清清楚楚。只是那老人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老伴翻了个身，嘟囔道：“一大早就玩手机。”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那个什么都慢的村子，或许真的在渭河边的某个地方。而我昨夜那一场迷糊，到底是做了个梦呢，还是真的骑着车子，去过那么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