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末去看望岳母,姨姐前一天送来些麻菜包子,岳母给蒸上了。我拿起一个,也顾不上烫手,张口就咬了一大口。麻菜吃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这苦味并不恼人,反倒格外清口。肉馅咸淡相宜,包子皮吸饱麻菜与肉的汤汁,一口下去,满口都是家常香气。</p><p class="ql-block">麻菜,学名马齿苋。模样看着跟野草差不多,砖缝、河坡、菜园边角,但凡有一点泥土,就能铺铺拉拉地长一大片。绿藤蔓贴着地面蔓延,叶片肥厚饱满,掐断就会冒出白白的浆汁,带着一股泥土独有的清苦。这是串场河岸边独有的味道,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乡人,外表看着朴素粗粝,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p> <p class="ql-block">不由得想起儿时,挎着竹篮跟着外婆,到串场河的河坡上去掐麻菜。那时候家里日子拮据,餐桌上少有油水,麻菜就成了餐桌上实打实的慰藉。外婆手巧,新鲜的麻菜开水焯过,撒上一点盐,滴几滴菜籽油拌一拌,一家人的晚饭,就多了一道吃食。</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受了风寒,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外婆便把麻菜切碎,拌上玉米面蒸窝窝头。粗粮的粗糙混着野菜独有的鲜气,我一口气啃了两个,身上出了一身薄汗,烧竟慢慢退了。民间这土办法,有时候比汤药还管用。</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站上讲台,刚接手第一届毕业班。班里有个叫小林的孩子,家就在河对岸的村子。课间的时候,我总看见他躲在走廊角落啃干硬的玉米饼。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中午便叫他到办公室,把我饭盒里半份麻菜炒鸡蛋拨给他。孩子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筷子,吃饭又快又急。</p><p class="ql-block">“老师,这个味道,跟俺婆做的一模一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阳光下的串场河水。乡下人口里的“婆”,就是奶奶,和我口中的外婆,是一样沉甸甸的亲情。</p><p class="ql-block">外婆晒麻菜很有一套。大清早采回来新鲜麻菜,她坐在门槛上,仔细拣掉杂草,只留下嫩茎叶。开水焯透,捞进竹筛用力挤掉水分,再均匀摊开在竹匾上。竹匾摆到晒场,外婆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时不时拿筷子翻动几下,让每一片菜叶都晒到太阳。</p><p class="ql-block">大太阳晒上几日,鲜亮的绿色慢慢转为深褐色。十斤鲜麻菜,最后只能晒出一斤干菜。晒好之后装进粗布口袋,扎紧口子收进橱柜深处,可以一直存到来年开春。外婆翻晒菜叶的时候,总慢悠悠念叨:“菜晒干了,日子才经得住嚼。”那语调,就如同晒场上吹过的风,缓缓悠悠。</p> <p class="ql-block">距离退休还有两年,整理旧教案的时候,那些和麻菜有关的往事,总会一件件浮上心头。窗外串场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波光摇曳,恍惚间又看见外婆坐在晒场上翻动麻菜,竹匾里的干菜叶随风轻轻晃动,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p><p class="ql-block">麻菜多像我教过的一届届孩子,有的生长在条件优渥的沃土,有的却扎根在石缝泥土之中。可只要有一点阳光雨露,便都能好好生长,活出自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回乡,晒场上那只旧竹匾还在,表婶正在晒麻菜。半干的菜叶,深褐之中还透出一丝绿意。“给你装两袋带走。”表婶一边说,就往我包里塞,“晓得你从小就爱吃这个,炖肉的时候多放点酱油才香。”</p><p class="ql-block">望着日光下泛着微光的麻菜干,这不起眼的野菜,仿佛是外婆留给我的念想,平平淡淡,却装了大半辈子的回忆。</p><p class="ql-block">教书这几十年,细细想来,竟也如同晒麻菜。当年一张张青涩少年的面孔,经过岁月一番晾晒打磨,如今都活成各有滋味的模样。而我自己,也像这慢慢晒透的麻菜,褪去年轻时候的鲜活锐气,心底却积攒满温热,留待往后日子,慢慢回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