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八哥（小说）

谷中的百合花

文字：谷中的百合花

美篇号：726066

图片来源网络

现代诗《两只八哥》

作家：丁芒

养了两只八哥儿

一只

教它唱颂歌

另一只

教它骂人

外出一周

回来

会唱颂歌的那只

骂人

会骂人的那只

唱颂歌

——题记，同题征文

　　京都大院的清晨，永远是从鸟叫声开始的。

赵明远的厢房檐下挂着两只八哥，一只叫“吉祥”，羽毛油亮，每日天不亮就开嗓：“东方红，太阳升……”字正腔圆，比收音机还标准。另一只叫“如意”，是门卫老周养的，蹲在门卫室窗台上，逮着人就骂：“王八蛋！王八蛋！”嗓子沙哑，像含着一口砂。

赵明远是部级干部的儿子，高中毕业就进了国企厂的办公室。他每天拎着公文包上班，杯子是搪瓷的，茶叶是龙井的，坐在格子间里看看报纸，写写简报，年底考核总是“优”。厂里人都知道，赵主任的儿子，谁敢说个不字？

周建设就没这运气。他是门卫老周的儿子，初中毕业顶替父亲进了厂，在铸造车间翻砂。每天戴着口罩，满身铁锈味，工资只有赵明远的一半。他路过办公楼时，“吉祥”正在唱颂歌，声音清亮得刺耳。他低着头快步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如意”倒是明白他的心思，每次见他回来，骂得更凶：“王八蛋！王八蛋！”周建设蹲在门卫室门口啃馒头，听着那骂声，觉得胸口那口浊气能散出去几分。赵明远偶尔路过，拍拍他肩膀：“建设，要不要去食堂吃小炒？”周建设摇头，眼睛里两簇火苗，烧得又暗又旺。

　　日子像厂里的大烟囱，日复一日地冒着白烟，看不出什么变化。直到那年春天，改革开放的消息从南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周建设第一个办了停薪留职。走那天，他路过办公楼，赵明远正拎着鸟笼子晒太阳，“吉祥”唱得婉转。周建设停了一瞬，没说再见，背着蛇皮袋上了南下火车。

后来的消息是断断续续的。周建设在深圳倒腾电子表，后来开厂做VCD，再后来搞房地产——听说身家已经过亿。最后的确切消息，是他投资移民了加拿大，在多伦多买了栋湖景别墅。

赵明远的父亲那年脑溢血退了休，权力像退潮一样撤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厂里改制，减员增效，办公室主任找他谈话，吞吞吐吐地说：“明远啊，你也是老同志了，要带头……”

他下岗了。

　　那年他四十二岁，除了写简报和看报纸，什么也不会。他试过开小饭馆，算不清成本账，三个月赔光积蓄；试过跑销售，拉不下脸求人，一单没成。最后只能去给人看大门——就是当年周建设他爹干了一辈子的活儿。

值夜班的时候，他常常盯着监控屏幕发呆。有一天夜里，忽然听见窗外有人骂：“王八蛋！”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以为是“如意”回来了。探头一看，是对面楼新搬来的邻居养了只八哥，正扯着嗓子骂得欢。他盯着那只鸟，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值班室，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王八蛋。”

一刹那间他自己都愣住了——那腔调，那语气，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如意”。

　　又过了几年，有人给他捎来一张照片。周建设站在多伦多的枫树下，旁边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背后是独栋别墅。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赵，有空来加拿大玩。”

赵明远捏着照片，久久没说话。窗外那只八哥还在骂，骂得他耳朵嗡嗡响。忽然，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出熟悉的旋律——“东方红，太阳升……”。他猛地抬头，隔壁阳台上，另一只八哥正跟着旋律唱歌，字正腔圆，和当年的“吉祥”一模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两只鸟，一只唱颂歌，一只骂人，隔着几栋楼，各自卖力地表演。赵明远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个清晨，周建设蹲在门卫室门口啃馒头，自己端着搪瓷杯喝龙井，两只八哥一唱一骂，那时候他以为日子永远会那样过下去。

原来笼子还是那个笼子，只是转了个方向。站在风口的那只学会了唱，跌下来的那只学会了骂。而他和周建设，终究不过是两只被时代拎着转圈的八哥，连叫声都不由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