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一片洋槐林

子溪

我的家乡素来多树，柳树、苹果树、核桃树、梨树、榆树错杂分布，覆满村前的梁峁沟壑、河畔田埂，远远望去，整座村庄都浸在苍翠的林海之中。家门前那片洋槐林尤其难忘，它像一条柔绿的腰带从梁顶垂落山脚，环抱着村子，守着我整个年少时光。林子对面就是我家的自留地，昔年背粪、种地、收割的日子里，我们来来往往总要穿林而过。整条沟壑里洋槐树干笔挺、枝叶婆娑，称得上家乡的宝树，更是饥荒年月里的救命树、摇钱树：春天掐槐芽做菜，夏天捋槐花充饥，秋天打树籽换钱，冬天扫树叶填炕，就连枯干的枝条也能砍回来烧火做饭。

因为离家近，槐树林是我们专属的玩乐天地，我和村里的伙伴在林子里放羊、捋树叶、玩过家家、捉迷藏，每一棵树干都留过我们抚触的痕迹，每一寸树根下都踩满了我们的脚印。后来我漂泊在外，归乡时总赶在夕阳西下，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靠近村子，烟霭漫过田埂，看不清往来行人，也辨不出熟悉的土墙瓦楞，不到掌灯时分，根本分不清哪扇窗里亮着等我的暖光，整座村庄像晕开的淡墨水画，思乡的热泪便顺着脸颊淌下来，像山涧溪水那样哗哗地流。

唯有山脚下河岸边那排青青的洋槐，挺着笔挺的躯干、举着遒劲的枝桠迎着我，满树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攒着数不清的旧故事：有我亲历的年少旧事，也有我离家后悄然发生的悲喜琐事，都如轻尘般散落在村子的角角落落。这些洋槐静静见证了所有始末，无关紧要的细碎过往都不必细数，最动人的是，只要我蹒跚着踏近林边，它们总会稳稳接住一颗风尘仆仆的游子心，一路的奔波疲惫、散落的时光碎片，都在交错的枝柯间慢慢缠绕、漫溢，最后落回温软的土地。

能在洋槐的浓荫下长大，我实在何其有幸。最早的记忆里，河边曾立着一座老水磨房，为了给常年转动的磨轮排水，人们沿着河堤修了一条长长的水渠，渠边密密栽满洋槐，得河水滋养，它们生得格外茂密肃静，像两条柔美的绿丝带环在村子脚下，夏承暖阳，冬披霜雪。那时母亲常带我去磨面，她在磨房里忙着箩面过筛，我就在水磨外撒欢，看哗哗流水从磨轮间一泻而下，洁白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顺着水槽边沿飞升、溅落，落进磨轮下便转出大小不一的漩涡，丝丝涟漪聚拢又散开，载着落叶草芥漂向远方。我的心也跟着泛起想象的涟漪，目光追着水流打转，想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些水要流到哪里去？等跑累了，我就靠在槐树干上，指尖贴着粗粝的树皮，仰望叶缝间啾啾鸣啼的鸟雀，只觉这世界新奇又美好。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把我发烫的脸蛋裹在一片温软的凉意里。那些鸟儿从远方衔来草根细枝，在枝桠间垒起暖窝，产卵孵雏。偶尔有羽翼未丰的小雏鸟从树上跌下来，奄奄一息，我还曾暗自怨过这些树，为何要长得那么高。盛夏蝉声清亮响起时，麦子就快黄了，水磨转得更欢，我也能吃上喷香的新麦面。槐树的缝隙里偶尔会钻出几株嫩柳，我折下鲜嫩柔软的柳枝做成柳笛，水波载着笛韵，叶间裹着鸟鸣，我的童年便浸满了清润的槐香。

记不清是哪一年，山村里通了电，水磨不远处建起电磨，曾是我乐园的老水磨被拆得片瓦不留，渠水也渐渐断了流。我一度担心那些依水而生的洋槐是否还能生得茂密，枝桠间是否还会有鸟儿筑窝，可日子久了才明白这份担心实在多余。这些陪着我长大的洋槐，依旧年年缀满串串白花，甜香漫遍山坳，成群的鸟儿依旧在枝桠间欢唱。原来它们的根须早已在土下盘根错节，牢牢抓着脚下的土地，天上落的雨、泥里藏的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滋养着它们，就像我离开家去远方读书务工，父母的言传身教始终萦绕在我梦里，家乡的五谷食粮，永远给我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一次次背上行囊离开家乡，总要从两排洋槐的夹道间走过。那时年轻气盛，心里满是山外的广阔世界，从未留意身后的洋槐们是怎样沉默着目送我远行。偶尔有落叶打着旋落在我肩头，我随手轻轻抖落，任它飘进深绿的草丛，只顾着往前赶路，不懂落叶的留恋，也不懂槐树的沉默牵挂。要是赶上河水泛滥的日子，水深没过膝盖，我就随手扳一根槐树枝，扶着它小心翼翼趟过水面，回头望一眼山村，繁密的槐叶恰好遮住我远眺的目光，熟悉的鸟鸣顺着风钻进耳朵，阳光筛下的满地碎影，就此定格在我脑海深处。远方再远，也带不走我的村庄，带不走这一片清润的槐荫。我轻轻走了，正如我轻轻归来，所有沉在梦里的惦念，藏在心底的牵挂，唯有这些默默伫立的洋槐，是唯一的见证者。

有时我抚着粗糙的树干，嗅着清润的叶香，对着它说尽久别的思念。它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我细数着在外见过的风景：走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见过和它叶形相似的绿叶花蕾；奔过滔滔长江大河，潺潺水声像极了童年水磨边的流韵；逛过灯火迷离的街市，却再也听不到枝叶间那样清亮的鸟鸣。我见过不少地方的槐林变得稀疏，路面露出光秃秃的树桩，坚实的树干被伐去盖房、打家具，只能在叹息里回味曾经的连片浓荫。我也见过村里不少槐树上贴着铜钱大的红纸，那是村里娶了新媳妇或是嫁出了姑娘；枝桠间偶尔垂着带焦痕的碎纸，是村里老人出殡时散落的纸钱，说不定老人的棺木就取自这些相伴多年的洋槐。一棵树和一个人，就这样在山村里相依为命，最后一同埋进泥土，化作尘壤。

记得那年身有残疾、无妻无子的堂哥离世，多亏另一位堂哥多年悉心照料，他才平安活到高龄。送丧的队伍里听着乡邻的议论，才懂这份人间亲情的纽带，早已和山乡的自然气息融成一体，动人又耐人寻味。就像这些洋槐，灵性早已和村里人的日子息息相通：第一缕绿芽冒头，便是春回大地；第一片黄叶飘落，秋风便染凉了山坳；冬天第一朵雪落在颀长的枝桠上，它们便先替村里人接住了料峭寒意。我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总想起母亲坐在窗下糊窗花、穿针引线，抬眼望着满天星斗，风刮得窗纸轻轻颤动，她便会立刻挂念我有没有添厚棉衣，屋里有没有烧暖炉火。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往灶膛添完柴火，总会快步走出院子，倚着大门往山脚下的槐林望，盼着那个当年在树下吹柳笛的孩子，正背着行囊从浓荫里走出来，回家吃一碗喷香的浆水饭。

可人世从来都有两面，这片洋槐林纵然是村里动人的风景，也藏过不少惊险旧事：冬天有饿狼躲在林深处，夏天有狐狸钻进去叼跑小羊。更有一回村里一对堂哥两口子吵架，堂嫂一气之下攥着绳子跑进槐林深处要寻短见，全村人慌慌张张分头追着找人，大半日也没见她的踪影。那天我刚好在后梁放羊，听见村里人声鼎沸，赶着羊群往回走，偏在一个偏僻的山洼里撞见了正哭哭啼啼的堂嫂。许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枝桠，许是还放不下家里的亲人，见了我她抹掉眼泪，转身跟着我回了家。一场虚惊过后，我对着漫山的洋槐，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惧意，也想起多年前，村里就有人在后梁的洋槐林里自缢离世。可哪怕走得再累、倦得再沉，我总愿意靠着老槐树歇脚，静听枝叶间沙沙的声响，像触到它沉稳的脉搏。斑驳的树皮纹路里，全是刻了年月的沧桑。我知道，因为有这片洋槐林，村子里的烟火故事才得以代代延续：赶集的人提着满篮货物从外归来，总爱在大树底下歇脚纳凉，一路奔波累了，便靠着树干抽袋烟，互相打着招呼，一边擦干净摩托上的泥点，一边拉着家常：化肥又涨价了，胡麻油刚榨好，肥猪卖了个好价钱，这回少买了一样货，下集可千万得补上。话题越扯越宽，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孝顺能干，谁谁又得了要花不少钱的病。早些年的时候，常有破吉普颠颠地开到河边，过不了河便突突喘着粗气，没交提留款的人家慌得赶紧钻进庄稼地，躲得远远的。这些窃窃私语、高声笑谈，不管是公开的还是隐秘的，洋槐们都默默听进耳里，像每一片叶子吸附住雨珠，把全村人的酸甜苦辣都妥帖藏进年轮里，半分也不对外人说。夜风拂过枝叶，也吹乱我的头发，我总恍惚觉得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洋槐，成了村庄风景里的一小部分。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吃公家粮”的人，我读书、从政、写文章，人生每一步台阶，都是从槐树下跨出去的，每一次整装待发，都在浓荫下攒足了前行的力气。

土地到户之后，村里人把整片槐林划分到各家各户，我家的林子刚好就在家门口。父亲一得空闲，就钻进林子里割草、修枝、除虫，让每一棵洋槐都长得健旺，还在树下的空地里种上旱烟苗、栽几株花椒、点上几垄豌豆，把小小的半片林子收拾得像座精巧的小花园。母亲也总像往年那样，按时节去掐槐芽、摘槐花、扫落叶，对我们家来说，这片洋槐林，比粮仓和面柜还要金贵。

十多年前，整座村庄整体搬迁到川道里，漫坡的洋槐林我便很少再踏足了。站在川道往山那边望，老村的旧址早被一片浓绿的林海掩住，凝神细看时，总觉得父母劳作的身影还立在槐树下，他们弯着腰侍弄林木的模样，就像两棵扎根乡土的老树干，看得我眼睛一阵阵发涩发酸。父母已经离世多年，想再见他们的身影，也只能等每年清明上坟时，在坟前那几棵苍老的老槐树下多伫立片刻。我总觉得这些老槐树就是父母的化身，满树叶子沙沙响着，正对着我絮絮讲着从前那些清苦又温热的旧事。

如今我挤在城市高楼的缝隙里生活，每到槐花飘香的时节，总要格外怀念村前那片洋槐林。它就像一篇温厚的散文，字里行间漫着烟火气，层层段落里起伏着我这一生走过的山山水水。有时在路上偶遇一棵苍劲的老槐树，我总会停下脚步静静站着，像撞见一位从老家来的故人，彼此默默交换着藏在心底、不向外人说的旧秘密。

原刊于《守望》杂志

2026年9月6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