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塘时序

醉翁

荷塘时序（原创）

文/屈建修

我总在黄昏时分走向那片荷塘。

春日的荷塘是安静的，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塘的存在。水面像一块放久了的砚台，墨色沉底，光浮在上面，过路的人瞥一眼便走开了。可若蹲下身，贴着水面往深处看，能瞧见暗影里隐约的藕节，一节连一节，像一串含混的句子，尚未落笔成章。偶有嫩叶卷成细管，尖上凝着夕照里最后一粒橙红，细小得像谁不小心滴落的叹息。

这时旁边钓鱼的老周会撇撇嘴："看什么呀？连个影儿都没有。"他甩出鱼线，浮标在水面点了三下。我不答，却听见水下千万条根须在淤泥里翻身的声音。不是听见，是感觉到，像感觉到黑暗里有人正屏着呼吸，等一句口信。那嫩叶的卷心里，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地图。

夏天来得不是忽然，是逐寸逐寸的。先是一片荷叶的边缘从卷曲中松开第一寸，再是第二片，第三片，像有人把一封长信缓缓展开。然后"哗"的一声，满塘的伞盖就都撑开了。千叶翻涌，风过处竟有了海的声响，又比海更绵密，是绸缎摩擦绸缎的窸窣。

花开得理直气壮。白的如玉镇纸，粉的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每一朵都把自己开到最满。最奇的是它们的时辰——清早对着东边缓缓松开，傍晚又朝着西边慢慢合拢，像与太阳签了什么契约，晨昏定省，从未失约。七月最热的午后，我立在塘边看一朵刚绽的粉荷。忽然"啪"的一声，最外一瓣落了，轻飘飘地旋进水面，惊起一圈比蝉鸣还细的涟漪。花心却仍端然不动，蕊丝金灿灿地竖着，像个明知散场已近却依然唱得字正腔圆的青衣。

隔壁卖莲蓬的阿婆在岸上支了小摊，见我发呆，递过来一只："尝尝，头茬的。"莲子剥开，白生生的，咬下去满口清甜。她指着我刚看的那朵："明儿就谢啦。"说着自己先笑了，缺了半颗门牙的笑，比花更坦荡。我把莲子嚼了很久——甜里藏着一点苦，苦得刚刚好，像所有好日子的底味。

暑气是一夜之间散的。清晨路过塘边，叶子边缘齐齐地镶了一圈枯黄，像被谁用火钳小心翼翼地烫过。花瓣不再整朵地落了，而是片片碎裂，浮在水面上，被早起的鸭子拨来拨去。莲蓬低垂，一粒粒把莲子吐回水里，"噗""噗"的，声音小而笃定，像敲着木鱼的老僧在完成最后一遍功课。

茎秆折断的地方露出蜂窝状的孔隙，插进水中，倒影晃成几笔又硬又瘦的墨线。秋雨来了，打在枯叶上，不再是夏日的沉闷——是清脆的，疏疏落落的，有时"嗒"一声，有时"啪"一声，像谁在敲一架走音的编钟。

老周已经改钓鲫鱼了。他收竿时回头看了一眼枯塘，嘟囔道："可惜了。"然后扛起竿子走了。他的孙女却跑过来，五岁的小人儿，指着水里一根折茎问："它死了吗？"

我想了想，说："它睡着了。"

"那醒过来还认得我吗？"

风恰好过来，枯茎擦着枯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笑。我没有回答她。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清楚，说清楚了，梦就碎了。

天色暗下来，塘边的灯亮了，光落在水影里碎成满池的星。那根折茎的倒影在波纹中一弯一伸，一伸一弯，竟像在悄悄练习某种极慢的舞蹈。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是在凋零，只是在把曾经张扬的部分，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进看不见的深处——像一个人把大声说过的话，重新咽回去，酿成沉默。

冬天的荷塘我从不去看。不是不想，是留着那份想象：冰层下面，藕节正一节一节地往更深处走，走的每一步都算数。它们不赶路，不急，知道明年端午前后，第一片卷叶会准时推开淤泥，探出那根细管，尖上凝着露珠——或者，一滴还没干的梦。

风又起了。我裹紧外套往回走，身后是满池的簌簌声，细听又像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根折茎的倒影还记着，在无人看见的水底，它已经悄悄伸出了第一根新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