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散曲【双调•驻马听】创作技巧及语言特色 || 彭云

玫若

【双调•驻马听】

次牌。小令兼用。幺篇同始调，用者极少。首四句须作扇面对。五、六句亦须对。第七句可为厶平平△。

谱：×仄平平▲，×仄平平×厶上（平）△；×平×厶▲，×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厶△。平厶上（平）△，×平×仄平平厶△。

（本次课后作业布置）

〔双调·驻马听〕习作逐篇拆解

主讲：彭云

选两篇当代散曲习作，一篇合规范本、一篇常见病例，对照上面的创作技巧，拆解对仗、章法、语言得失。

例一【范本】〔双调·驻马听〕郊晚

残岫衔霞，数点归鸦投暮沙；

平芜凝霭，一湾流水绕人家。

风摇野树落残花，心随远径牵清暇。

尘念罢，闲将夕色酬杯斝。

一、格律与对仗核验

谱式对照：

〔双调·驻马听〕语言特色

驻马听隶属于双调，宫调声情定评是健捷激袅，语言整体基调疏宕开阔，不主柔媚缠绵。结合元人范本与当代散曲创作实践，分五点梳理，附例句对照，同时区分曲与词的语言边界

一、开合有致，疏密相间，节奏感鲜

句式是四‑七‑四‑七‑七‑七‑三‑七，长短错落，天然形成“铺展—收紧—顿挫—荡开”的语言节奏

1. 开篇两个四字句，用语凝练，粗笔勾勒意象骨架；接续七字句铺陈画面，把意境拉开

2. 五、六两句成对，由外景向内情收拢，语言由舒展转向沉敛

3. 第七句三字短句陡然收束，语言一勒、停顿蓄势；末句七字再度放开，余韵远扬

白朴《驻马听·吹》

裂石穿云，玉管宜横清更洁。（舒展

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舒展

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向内收拢，转入想象）

人静也，（三字顿挫）

一声吹落江楼月。（再度宕开

语言忌全程平缓平铺，要有一张一弛的起伏感

二、雅而能宕，忌全盘词

驻马听很容易写得像婉约词，这是创作最常见的语言误区

词的语言：敛、柔、幽婉，情绪向内收，含蓄压抑

驻马听的曲语：雅而有宕气，景可以静，情思要向外舒展、有逸出之势

例

词式写法（偏软，曲味不足）：“轻烟绕榭，一枕幽怀凝暮夜

曲式写法（疏宕）：“寒烟叠野，万叠清愁随远野

要点：

可以清雅，但不可缠绵脂粉；用词避免过于纤巧、细碎

三、意对为主，对仗用语不刻意骈

两处强制对仗（扇面对、五六句对）决定了开篇语言的对仗属性，但散曲之对，重意不重字

1. 扇面对：不求字字工稳，允许宽对、意对，用语自然流动，避免骈文式雕琢板滞

2. 五、六句：忌“合掌”，两句用语、情思要有递进，不能同义重复

反面例子（工而板滞）

疏林映水，几缕斜阳浮浅绮

远岫横空，数点寒鸦栖晚堤

字字工对，但过于雕琢，失却散曲流动之气

四、虚实相生，善用虚笔与夸张、通

元人驻马听的经典语言手法，实景打底，后段以虚境升华，由眼前实景生出想象、幻觉、情思

“梅花惊作黄昏雪”“一声吹落江楼月

笛声是实，梅花飞雪、吹落江月是虚，通感+夸张，瞬间拓宽意境

当代创作的语言要点

前四句尽量依托实景，五至八句适度引入虚写情思，避免通篇写实、语言板实无灵气；也不可完全悬空、没有实景根基

五、雅俗兼容，小令忌过度俚俗打

驻马听有两种成熟语言路径

1. 清雅一路（主流）：用词凝练，书卷气适度，保持疏朗开阔，适合怀人、咏景、感怀

2. 本色一路：适度口语、生活化词语，但两处对仗句仍需保持文气，不可通篇大白话、打油腔

边界提示：

单支小令正格，不宜大量衬字、市井俚语；只有入散套时，才可放开口语化表达

简短总结（速记

1. 长短相济，节奏起伏

2. 雅而能宕，不堕词柔

3. 对仗宽活，不事骈雕

4. 虚实相济，善用虚笔

5. 雅俗有度，小令忌俚碎

【双调·驻马听】家味萦怀

彭云（高安）

老灶浮香，寸缕温情萦故乡，疏篱凝翠，半畦青辣映秋光。慢烹家味慰牵肠，凉吹别绪添惆怅。思念长，梦回柴院牵娘样。

语言评析：

以家常实景起笔，用语平实；五、六句由景入怀，情思向内收拢；三字顿挫，结句虚写归梦，开合有度，无柔腻之态，贴合本牌语言特质。

×仄平平▲，×仄平平×厶平△；

×平×厶▲，×平×仄仄平平△。

×平×仄仄平平△，

×平×仄平平厶△。

平厶平△，

×平×仄平平厶△。

扇面对（1‑3、2‑4隔句对）

【双调•驻马听】秋望

彭云（高安）



远岫衔霞，数点归鸦寻树叉；

平芜凝霭，半湾流水绕人家。

手摇枫树数飞花，心随幽径追春夏。

尘念罢，慢将秋雨填秋画。

句1「远岫衔霞」对句3「平芜凝霭」（远景山‑原野，意象正对）

句2「数点归鸦投暮沙」对句4「半湾流水绕人家」（禽鸟‑流水，动景相对）

标准扇面对，没有做成“1‑2对、3‑4对”的并列对。

五、六句对仗

五：风摇枫树数飞花

六：心随幽径追春夏

景→情，外物对内心，意对为主，不求字字工稳，符合散曲对仗宽松原则。

二、章法拆解（起承转合）

起（1‑4句）：

铺写傍晚郊野实景，远山、归鸦、平芜、流水，画面由高到平，拉开空间；

承转（5‑6句）：

由眼前之景转入内心，风吹落花触发起悠然闲意，由外景入内怀，是全曲转折枢纽；

顿挫（第7句三字）：

尘念罢，陡然收束俗虑，情绪停顿蓄力；

合（第8句结句）：

闲赏夕光、寄情杯酒，宕开一笔，以逸怀收束，有余味，不说尽。

三、语言特色点评

整体清雅，没有词化缠绵，保持双调健捷疏朗的气质；雅而不涩，意象平实，虚实平衡，是当代驻马听很规范的写法。

例二【病例】〔双调·驻马听〕忆旧

风软烟轻，柳岸莺啼春乍醒；

溪光弄影，阶前草长漫闲庭。

儿时旧事满心怀，韶华远去空嗟慨。

思未改，年年梦里常相待。

一、硬伤：对仗失误（本曲最典型问题）

前四句不是扇面对，写成两组普通对句：

句1「风软烟轻」对句2「柳岸莺啼春乍醒」；句3「溪光弄影」对句4「阶前草长漫闲庭」

变成（1‑2）、（3‑4）两两成对，违背驻马听“首四句扇面对（一三联、二四联）”体例，属于曲牌硬伤。

正确扇面对排布示范调整：

风软烟轻，柳岸莺啼春乍醒；

溪光叠暝，阶前草长漫闲庭。

「风软烟轻」对「溪光叠暝」（1‑3）；「柳岸莺啼春乍醒」对「阶前草长漫闲庭」（2‑4）

❷五六句：儿时旧事满心怀，韶华远去空嗟慨

两句只做平行陈述，没有对仗意识，景情转折的枢纽松散，章法断档。

二、章法问题

1‑4句写景，五六句直接抒情，转折太突兀；第七句“思未改”三字顿挫无力，只是直白陈述，缺少情绪蓄力；结句“年年梦里常相待”过于平白，余韵不足。

三、语言瑕疵

词语偏浅白，意象陈熟（风软烟轻、莺啼、闲庭），缺少驻马听应有的开阔、跌宕感，通篇平铺，一张一弛的节奏感消失。

修订改稿（保留原意，修正体例）

〔双调·驻马听〕忆旧

彭云（高安）

雨软烟轻，柳岸莺啼春乍醒；

溪光疏影，院前苔长漫闲庭。

旧痕何惹故园情，流年深遣浮生哽。

幽绪凝，此生几许乡思冷。

改后：1‑3、2‑4扇面对合规；五六句成对；七句顿挫、八句收束，章法完整。

驻马听快速自检清单（创作后自查）

前四句是不是隔句扇面对（1对3，2对4）

第五、第六句有没有成对？

第七句三字句，是否起到停顿、蓄势的顿挫效果？

整体声情：是开阔、沉郁、旷远，有没有写得过于柔腻、细碎？

结句是否留有余味，有没有把话说满、直白喊情？

【双调·驻马听】创作技巧

依据唐圭璋《元人小令格律》，以白朴《驻马听·吹》为范本，兼顾当代散曲实操要点

一、曲牌基础认知

体制：小令兼入散套，幺篇几乎不用，一般只作单支小令；双调声情特点为健捷激袅，宜抒慷慨、旷远、沉郁、悠远之情，既可写景咏物，也可怀人述怀、感事咏史。

句式：四‑七‑四‑七‑七‑七‑三‑七，共八句。

押韵：第2、4、5、6、7、8句押韵，一韵到底；第1、3句不入韵。

硬性对仗（本曲最大难点）

首四句扇面对（隔句对）：第1句对第3句，第2句对第4句；不是一二对、三四对。

例（白朴）：

①裂石穿云，②玉管宜横清更洁。

③霜天沙漠，④鹧鸪风里欲偏斜。

「裂石穿云」对「霜天沙漠」（①‑③）；「玉管宜横清更洁」对「鹧鸪风里欲偏斜」（②‑④），是标准扇面对。

第五、六句合璧对（两句正对），两句成对，收紧前四句铺陈的画面，转入情志。

二、章法与创作技巧（起承转合）

1. 起（1‑4句，扇面对铺景）

前四句是画面的铺陈层，宜拉开空间、拉开意境。

四字句（1、3）抓意象骨架，粗笔点景；七字句（2、4）展开画面、渲染氛围；

扇面对忌刻板工对，重意对大于字对，意象一虚一实、一远一近；

避坑：很多习作把前四句写成两组普通对句（1‑2对、3‑4对），直接违背曲牌体例。

2. 承转（5‑6句，五六对仗）

承接前幅画面，由“写景”转向“言情、述怀、议论”，是全曲枢纽。

两句对仗不必字字工稳，重脉络勾连；

由景入情，由外入内，不可以继续单纯铺陈景物。

3. 顿挫（第7句，三字短句）

全曲节奏拐点，三字收束、顿挫蓄势。

用法：点题、轻叹、设问、感叹；宜短不宜铺陈，是情绪的停顿蓄力。例白朴“人静也”，三字宕开意境，静中生幽。

4. 合（第8句，七字结句）

收束全篇，余韵要远。

常见写法：

①情景交融，以景结情；②直抒胸臆，点明主旨；③夸张想象，宕开一笔（如“一声吹落江楼月”）。

结句忌直白说教、把话说满，宜留余味。

实操创作口诀

扇面拉开远景，对仗收束心怀，

三字轻轻一顿，结句漫放余哀。

三、语言特色

开合有度，疏密相间

前四句铺陈开阔，意象舒展；五六句收紧向内；七、八句顿挫悠远。一张一弛，节奏感极强。

雅俗兼容，曲味鲜明

元人原作偏清雅、重想象夸张；当代创作可两种路径：

①清雅一路：炼字含蓄，近词境，但不可完全词化，保留散曲疏朗之气；

②乡土白话一路：适度口语，但扇面对、五六对仍要保持文气，不可过于俚碎。

注意点

驻马听不宜过度直白打油，双调健捷的声情，决定语言要有沉敛、舒展感。

长于想象，善用通感、夸张

白朴《吹》“梅花惊作黄昏雪、一声吹落江楼月”，以通感、虚写拓展意境，是此牌语言经典范式，实景之外要有一层虚境想象空间。

衬字慎用

作为小令，正体格律尽量少加衬字；若入套数，可适度衬字增加口语感；单支小令以守正格为佳。

四、创作避坑

①前四句做成普通两句对，忽略扇面对隔句对仗；

②五六句不对仗，两句平行铺景，没有转入情志；

③第七句三字句铺陈叙事，失去顿挫感；

④全曲一味写景，无内在情志，景与情割裂；

⑤语言过软过柔，违背双调“健捷激袅”声情特质。

附：依前面《母亲的味道》主题示范

【双调·驻马听】家味牵怀

老灶浮香，寸缕温情萦故乡，疏篱凝翠，半畦青辣映秋光。慢烹家味慰牵肠，凉吹别绪添惆怅。思念长，梦回柴院牵娘样。

校验：①‑③、②‑④扇面对；五六句对仗；格律合规，一韵到底。

〔双调·驻马听〕语言特色

驻马听隶属于双调，宫调声情定评是健捷激袅，语言整体基调疏宕开阔，不主柔媚缠绵。结合元人范本与当代散曲创作实践，分五点梳理，附例句对照，同时区分曲与词的语言边界。

一、开合有致，疏密相间，节奏感鲜明

句式是四‑七‑四‑七‑七‑七‑三‑七，长短错落，天然形成“铺展—收紧—顿挫—荡开”的语言节奏。

1. 开篇两个四字句，用语凝练，粗笔勾勒意象骨架；接续七字句铺陈画面，把意境拉开；

2. 五、六两句成对，由外景向内情收拢，语言由舒展转向沉敛；

3. 第七句三字短句陡然收束，语言一勒、停顿蓄势；末句七字再度放开，余韵远扬。

白朴《驻马听·吹》

裂石穿云，玉管宜横清更洁。（舒展）

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舒展）

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向内收拢，转入想象）

人静也，（三字顿挫）

一声吹落江楼月。（再度宕开）

语言忌全程平缓平铺，要有一张一弛的起伏感。

二、雅而能宕，忌全盘词化

驻马听很容易写得像婉约词，这是创作最常见的语言误区。

词的语言：

敛、柔、幽婉，情绪向内收，含蓄压抑；

驻马听的曲语：

雅而有宕气，景可以静，情思要向外舒展、有逸出之势。

例：

词式写法（偏软，曲味不足）：“轻烟绕榭，一枕幽怀凝暮夜”

曲式写法（疏宕）：“寒烟叠野，万叠清愁随远野”

要点：

可以清雅，但不可缠绵脂粉；用词避免过于纤巧、细碎。

三、意对为主，对仗用语不刻意骈化

两处强制对仗（扇面对、五六句对）决定了开篇语言的对仗属性，但散曲之对，重意不重字。

1. 扇面对：不求字字工稳，允许宽对、意对，用语自然流动，避免骈文式雕琢板滞；

2. 五、六句：忌“合掌”，两句用语、情思要有递进，不能同义重复。

反面例子（工而板滞）：

疏林映水，几缕斜阳浮浅绮；

远岫横空，数点寒鸦栖晚堤。

字字工对，但过于雕琢，失却散曲流动之气。

四、虚实相生，善用虚笔与夸张、通感

元人驻马听的经典语言手法，实景打底，后段以虚境升华，由眼前实景生出想象、幻觉、情思。

“梅花惊作黄昏雪”“一声吹落江楼月”

笛声是实，梅花飞雪、吹落江月是虚，通感+夸张，瞬间拓宽意境。

当代创作语言要点：

前四句尽量依托实景，五至八句适度引入虚写情思，避免通篇写实、语言板实无灵气；也不可完全悬空、没有实景根基。

五、雅俗兼容，小令忌过度俚俗打油

驻马听有两种成熟语言路径：

1. 清雅一路（主流）：用词凝练，书卷气适度，保持疏朗开阔，适合怀人、咏景、感怀；

2. 本色一路：适度口语、生活化词语，但两处对仗句仍需保持文气，不可通篇大白话、打油腔。

边界提示：

单支小令正格，不宜大量衬字、市井俚语；只有入散套时，才可放开口语化表达。

简短总结（速记）

1. 长短相济，节奏起伏；

2. 雅而能宕，不堕词柔；

3. 对仗宽活，不事骈雕；

4. 虚实相济，善用虚笔；

5. 雅俗有度，小令忌俚碎。

例曲：

【双调·驻马听】家味萦怀

彭云（高安）

老灶凝香，一缕温情萦旧乡；

浅篱凝翠，半畦青菽映晓光。

闲烹淡味慰离肠，长牵别绪思慈相。

幽念漾，梦回柴院瞻萱样。

语言评析：

以家常实景起笔，用语平实；五、六句由景入怀，情思向内收拢；三字顿挫，结句虚写归梦，开合有度，无柔腻之态，贴合本牌语言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