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吟秋夜风情亭

荣海

　　今晚的风清凉宜人，小区里的桂香只往鼻子里钻，沁人心脾。白露尚在后天，月亮仍在盈亏之间，天空却清明朗澈，叫人神怡。路旁的灯泛着粉红色的光晕，带着几分暧昧，却清爽得不染俗尘，正适合出行。一切都如此美好，连同此刻我闲闲的脚步。

因住处搬移，我已许久不曾走进心中的风情亭了。今晚忽起念头，决意去那里小坐片刻，幽一回思，放一次怀，发一场呆。

风情亭坐落在滁城城南的凯迪河公园里，立在园子东北角的入口处，与西北角的荷花亭、西南角的八角亭成犄角之势。但我总觉得，风情亭无论从名字、形制还是装饰，都比那两座亭子更妩媚，更蕴藉，也更耐看——这或许便是我常来流连的缘由吧：六十老翁身退耕，可怜未减旧风情。

拾级二十八阶，便置身亭中。我不晓得建设者取“二八”之数，是否暗合豆蔻年华、青春风华的寓意——若果真如此，倒也算风情亭的又一桩风情了。至于亭名究竟因何而来，我至今未得确解，也无意深究。曾戏作打油诗聊寄微憾：瑟瑟满秋分，结缘自在魂。风情亭伫立，不见弄名人。

从亭中向西望去，夜色下的水面波光粼粼，闪金烁银。四周高楼的灯火倒映其中，荷花亭射出的幽蓝光带也铺在水上，颇有“涵虚混太清”之韵。岸边的垂柳被灯光渲染得婆娑摇曳，全然看不出叶子已泛枯黄。水面似有一对鸟儿悠然浮游，隐隐约约的，终未看得分明。河畔小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缓步而行，各自消受着他们的闲情。我也满足于此刻眼底的景致。

近旁那片芦苇，枯枝败叶在风里晃得让人心惊。细看，燕尾花穗被灯光漂得惨白，竟像老者疏落的头发——心下一沉时，蓦然瞥见亭东一朵夹竹桃残花，也正孤零零地挂着。两处残景叠在一起，倒像时光特意留下的两份证词：一份写给衰朽，一份写给伶仃。我不忍再想，却已然避不开自由的思绪：《诗经》里的蒹葭早已苍苍、萋萋，可那伊人，却仍在水中之央、水中之坻、水中之沚——终究白了少年头，霜了中年心。于是想起近日写下的颓废句子：“天一旦有了心思，就会流泪，成为雨，成为水。撒一张人间的大网，打捞上来的，是湿淋淋的文字——文字里漂浮着悲喜，有古，有今，还有一些只可围观的故事。”唉，近来心境，莫非只因悲秋？

都说世间一切唯美，皆抵不过时光摧折。花开时呈献唯一的美艳，谁见谁动心；花落时蓬头垢面，谁见谁失意。而人，也在花开花落之间，从青丝到白发，从健壮到耄耋。搬到高铁站区居住后，镜中的我越发垂老，就连今晚登这二十八级台阶都要歇上一歇。所谓“风情”，如今大约只剩这点不肯服老的闲心罢了。一个趔趄，便消费了半个夏，殆尽了半个秋——这账，算得人心寒。

亭北侧的广场上，一群大爷大妈正伴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翩翩起舞，喜笑颜开，快乐着他们的快乐。而我颓然坐于亭中，心底浮起欧阳修的句子：“顷刻光阴都过了，如今绿暗红英少。且趁余花谋一笑。况有笙歌，艳态相萦绕。老去风情应不到。”——我此刻的心绪，竟觉他早已替我说尽。

夜色愈深，舞者散尽。几颗星子挂在亭角，柔冷的光萧瑟地照着我，桂树的影子在脚下叠得很厚。心情一转，忽然觉得，何必应和纳兰的“明月多情应笑我”呢，今夜的风，到底还是清凉的；有桂香未散，有星子未眠，这风情亭既容得下邓丽君的笙歌，也应该容得下我这一介老翁的闲吟。抖擞精神，将闲情吟于亭中，便算不负这秋夜，便算乞食了一回真正的风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