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豆子

丽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簸箕里的黄豆蹦跳着,一会儿滚到这边,一会儿滚到那边,摆布它们的,是奶奶弯成月牙儿一样的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是在拣黄豆里的砂粒、瘪豆和碎豆荚。早年,乡下做豆腐没有磨浆机,豆子得先泡发。泡发前,要拣出里面的杂质,否则磨出的豆浆发涩不说,还有可能硌伤磨损石磨的磨齿,堵塞磨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九岁,在能搭得上手的活计里,我最爱跟着奶奶拣黄豆。只是常常没耐心到第三把,我就把簸箕当成两军交战的沙盘,把黄豆当成百万雄兵。此时,我连粗瓷碗都捧不稳的小手,成了调度千军万马的军师。我要谁围困谁,谁就得围困谁;要谁和谁结盟,谁就得和谁结盟。我瞎闹,奶奶也不拦,只叮嘱我别把豆子洒到青砖缝里。别看我玩得忘乎所以,一旦瞅见杂质,哪怕只是一粒芝麻大的砂子,我也会当成夜明珠般捧到奶奶的眼皮子底下。奶奶便笑说:“俺娃真仔细,跟咱家的狸猫似的。”我心里霎时美滋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拣的日子久了,我也看出了门道。抓一把搓搓,就能辨出这些豆子来自哪片坡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圆润、饱满、泛着油光的,一准来自西洼。西洼挨着河套,地是沙壤土,像被筛子筛过,松软得不像土,像糖,抓一把攥紧了,都能淌出蜜来。豆粒长在沙壤里,白天晒足了日头,夜里吸饱了露水,一个个胀鼓鼓的,颜色跟刚孵出的鸡雏似的,黄里透着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北岗的豆子里,瘪粒多、虫眼多、碎荚多,因为北岗是胶泥地。土地硬得赛过砖坯,春天犁不动,秋天锄不松。北岗的豆子长得苦,收成也薄,豆粒抠抠搜搜的,颜色和枯草一个样,青里泛着白。两块地的豆子,种分开种,收分开收,囤分开囤,做豆腐也分开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年做豆腐、清明捂豆酱、家里来客时,才动西洼的豆子,平时吃的多是北岗的。别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吃的也是西洼的豆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拣北岗的豆子时,奶奶格外上心。一簸箕豆子,她要翻来覆去拣三四遍。我拣出的虫眼豆递给奶奶,她随手丢进一旁的小簸箕里,等父亲回来便笑着念叨:“瞧,阿丽眼力好吧。”而她拣出的,扬手就撒到了院墙根,惹得早就蹲在墙头、一直虎视眈眈的那群麻雀,呼啦一片飞落下来扑过去争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奇妙,每回我以为铁定拣干净了,奶奶总能从豆堆里拨拉出我认定没有的——多像我现在做的校对工作啊。只不过,我那时拣的是黄豆,现在拣的是字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