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到过许多古镇，也写过很多古镇，重庆酉阳的龚滩古镇，腊肉飘香，吊楼清幽，是唐街、是宋城，是爷爷奶奶家；广西三江侗寨古镇，风雨桥上，看一幅烟雨山水，那是绘画者的家；泸沽湖大洛水村，高山豪放，湖水清柔，那里是摩梭女人的家；湘西天子山下的土家古寨，奇峰与瑶池交错，白云、轻雾缠绕其间，那是山神的家……</p> <p class="ql-block">这次来腾冲和顺古镇，给我一种特别的味道。古镇从明时开建已600多年，不算很久远，也不算名声大噪。地处高黎贡山西麓，坐落于火山围城的坝子之中，民居青砖黛瓦，白墙映日，古色古香，石板小路环绕其间。古镇被丛丛绿荫、四座火山环绕，大街小巷依地形而建，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且是蜿蜒曲折，有曲径通幽之感。这里非常繁华，人头攒动，游人和古镇人交错而行，游人闲庭漫步，东看西瞧，古镇人来去匆匆，紧张有序，街旁的门店，不是翡翠店，就是玉石铺，要么就是飘着香气的饭店客栈，给人烟火气十足，人情味满满的印象。</p> <p class="ql-block">老领导算是导游，他曾来过，轻车熟路，直接领我到古镇核心景点＿＿和顺图书馆，它静静伫立在山腰上，飞檐带着中式古韵，门窗又暗藏西洋风情，大门悬挂着胡适先生题写的“和顺图书馆”匾牌，二门是西式铁门，上面镌刻着李时曾（艾思奇哥哥）题写的“文化之津”。</p> <p class="ql-block">我边看边想，一个乡村图书馆不会有几个人，既来了，就上去看看。拾阶而上，进入图书馆，外面的喧闹声顿时消失，寂静而轻松，室内完全的木质装饰，典雅而庄重，深咖的颜色，让人一踏进门槛就心平气和。空气中飘溢着淡淡的书卷味，阅览室坐满了人，看书的、读报的，大人小孩，个个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我被这肃静所感染，也默默地站着，环顾四周，专注地沉浸在老领导介绍图书馆来龙去脉时，那绘声绘色、生动有趣的情景中……一位女士轻柔的声音：“我预约的那本书，今天可以取了吗？”唤醒了我，是一位中年妇女，站在借阅室窗前，等待着管理员取书，她戴好一双洁白的薄手套，恭恭敬敬地接过书，装进自己的书包，说了声：“谢谢，再见！”转身而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对和顺人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他们是那样的爱读书，会读书，更珍爱着书，他们同书似乎有着一种特别的感情。</p><p class="ql-block">你回放一下，一个边陲小镇的乡村图书馆，挂着大学问家胡适题写的匾，十多万册馆藏图书，又有那么多真心读书的人，这画面，这气势有多么震撼！</p> <p class="ql-block">我走到借阅室窗口，询问那位图书管理员：“你们每年有多少人来借书？一年能借出多少册次？”她笑着对我说：“过去我们的图书只借给本镇人，纸质书一年借2.5万册次，2025年起可以借给旅居古镇的人，全年外借23万册次，借阅1.9万人。”她的口吻中充满自豪，明亮的眼神中尽显自信。我被这些数据震惊了！一个只有7000人的古镇，能看书的人就更少，每年又有如此之大的借阅量，我又一次敬佩起和顺人了，也为和顺图书馆开放借书的胸怀所感动。这也许是一种传递，一种扩散，一种文化的张扬。</p> <p class="ql-block">出了图书馆，我看到对面的三合河，悠悠地流着，不紧不慢，河上的双虹桥，跨过河水连通两岸，桥上门楼上“文澜壮阔”四个字，使我突然感到和顺人才华横溢，像和顺的陷河，不断流淌着，溢成了湿地。它告诉人们，和顺文脉源远流长，读书风气兴盛，文化气象恢宏博大。是啊，百年来，它滋润了多少人的心灵，补偿了多少人的渴望，让多少人抵达彼岸，实现了多少人的愿望，我回首仰望图书馆，它是一座山，是一架梯，是一座桥，让人必须仰望，让人必须铭记。</p> <p class="ql-block">沿着和顺文化一条街，来到马帮博物馆，这里布置得朴素而不简陋，几幅陈旧的马鞍子，几个马帮人穿过的蓑衣，还有几尊马帮人牵马的雕塑，活灵活现，给人真实可信之感。我在一块展板前站住，上面是介绍马帮历史的内容。马帮从明朝开始，行走在南方丝绸之路上，向南，向南，向缅甸，东南亚各国走去。他们驮着棉纱、翡翠、药材，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走在布满荆棘，弥漫着瘴气的原始森林里，走在野兽出没，沟壑纵横的险山之间，他们也许是九死一生，或长眠于危险的路途，或坠入路边的深谷中……就这样绵延着，不知多少代，也不知多少人。他们终于在国外立足站稳了，他们挣到钱了，他们用这钱，先凑足了建图书馆、修宗祠，这些马帮人是要让他们的后代们，过上和他们不一样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他们把钱换成书，从上海采购，通过海运，运到仰光，又换江轮，换汽车，到了中缅边境，最后靠马帮，一驮一驮地背进和顺，放进图书馆，他们万里之遥，只为几本书吗？这已经不是爱读书了，这是一群“走夷人”在用命，往大山里搬文化的火种，而更让我深思的是，搬书的这些和顺人，也许他们是目不识丁的文盲，经过外界的磨砺，他们内心里是非常明白，知识是多么重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读完这块展板的内容，我想起曾读过的一篇文章《丁龙，一个中国人》说的是一位广东人，晚清时期被当做猪仔，远渡重洋卖到美国，参加修建太平洋铁路，铁路修建完后，他又机缘巧合地被南北战争退役将军卡朋蒂埃收留，成为家中仆人，因将军性格暴躁，之前，许多仆人都离他而去，丁龙也一样，曾负气出走。后来将军家失火，孤身一人陷入困境，已经离开的丁龙，闻讯主动回来帮忙，将军问丁龙：“你已离开为什么我落难你又主动回来？”丁龙回答：“按照中国孔子的教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回来帮你是当尽本分。”这话感动了将军。就这样，一直干了几十年，年老打算回国，丁龙把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12000美元全部托付给将军，要捐给哥伦比亚大学，搞一个汉学讲座，弘扬中国文化，将军为丁龙的做法，更为中国文化所感动，又追加大额资金，成全了此事，“丁龙汉学讲座”正式开始，后来变为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胡适、冯友兰、金岳霖等文化名人，都在此系受过教育。丁龙的故事感动过许多中国人。和顺“走夷人”凑钱建图书馆，搬图书，搬文明火种的事情，有和丁龙一样的远见卓识，也让我感动不已。</p> <p class="ql-block">和顺人不仅有走出去的勇气，还有谋生挣钱的本事，更有远见卓识的智慧。在和顺，因有他们而兴盛，因有他们而繁荣。</p> <p class="ql-block">出了博物馆，顺着三合河走着走着，深深地思索着，和顺古镇为什么600年来兴盛不衰？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抗战烽火，社会动荡，特殊年代，多少次差点就没了，可最后，都有人把书护下来，把古镇保下来。</p> <p class="ql-block">走着，想着，得不出自己觉得合适的答案。抬头看到一个古香古色的门廊，这里是和顺家风文化长廊，门头一幅对联“六百载继世诗书礼乐殖边地，廿余代传承忠孝仁义铸家风。横批“家和风清。”这里一步一景，一景一故事，一幅幅雕塑，一块块碑文，像一个沧桑的老人，慢慢地讲着，细细地说着和顺人“走夷方”“耕读励志”“孝道”“勤俭诚信”“爱国英烈”，生动而感人的往事。我思索的问题，此时才豁然开朗，云开雾散，如获至宝。</p> <p class="ql-block">我们来到李氏宗祠，它建在半山坡上，仰望更觉气势恢宏，几重长短不同的石阶，更让人感到庄严与厚重。这里是李氏宗族的参拜之处，门前有“彩云南现，紫气东来”八个大字，进入宗祠，一潭碧水，清澈见底，池边巨石上锈刻着“聿修厥德，勿忝尔祖”的家训，是勉励后人修养德行，不辱没祖先之意。我凝视着八个大字，想到和顺古镇的八大宗祠，它们都有着内容不同的家训。他们建宗祠是在告诉后人，我们走遍了世界，但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跨越千山万水，为的是完成身份的确认。所以，你就会发现和顺人更厉害的地方，明清两朝，出了400多个举人、秀才，出了哲学家艾思奇，抗战时期寸姓奇将，中条山抗战以身殉国，是国殇墓园里军衔最高的将军。我仔细地琢磨，一个大山里的小镇，为什么能出这么多人？答案就在图书馆里，就在那八座宗祠里，就在那些马帮踏过的石板路上，和顺人从来不是先富起来再读书，他们把读书看得比富贵更重，赚了钱先修图书馆，先修宗祠，是要先让子孙有书读，有根认，这就是和顺人的底色，低调不张扬，但特别深。</p><p class="ql-block">每年清明节，旅居海外的3万多“走夷人”都要派代表，回和顺，敬拜祖先，寻根认家，这已不是一种形式，而是所有和顺人骨子里的信念，指引后代子孙前进方向的圣殿。</p> <p class="ql-block">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位借书的女士，她仿佛正坐在百年古居里，阅读着祖辈百年前，万里迢迢搬来的图书，好似百年的智慧都沉淀在这虽已泛黄，但仍油墨飘香的书本里；也许她正掩书思索，目光深邃悠远，望着远方，世上有比古镇更远的地方，有比古镇更大的天地，只要心里铭记“耕读传家”，就能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去。这也是和顺古镇百年来修成的传统，注入在血液里，铭刻在基因里。我深深地感到和顺古镇，不是供人游览的标本，是和顺一代代人用命守下的根，是“走夷人”的家，是书的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5日于西安家中个别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