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想把寻常日子里的日出日落都过出滋味,我总爱约上闺蜜,到民族大学校园里慢悠悠地逛。漫步的日子,总习惯走到那座亭子里歇脚。差不多每天十点左右,亭旁树上的蝉就像约好了似的,忽然齐刷刷开了腔。不是单薄的一两声,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清透的鸣叫声顺着风飘过来,余音绕着亭檐打个转,漫得满衣襟都是。人坐在石凳上,被软乎乎的蝉声裹着,什么烦心事都淡了,只觉得日子慢得刚好,连映入眼帘的风刮过树叶的响动都成了伴奏。</p><p class="ql-block"> 听得多了,总忍不住想起故乡龙王屯路口的那棵老龙眼树。</p><p class="ql-block"> 那树不知道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我小时候伸开胳膊都抱不住,枝桠斜斜探出去,刚好罩住旁边生产队的晒谷场。</p><p class="ql-block"> 每到暑假,天刚亮透,我们这些放假的学生就往晒谷场跑,帮生产队晒稻谷、玉米,我蹲在谷堆旁搭把手,把箩筐里的粮食倒出来,用木耙细细摊成匀匀的一层。等太阳升得高了,谷粒晒得暖烘烘的,我就溜到龙眼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蝉声比民大的还热闹,混着麻雀的啾鸣,从树叶缝隙里往下漏。运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漂亮的蝉沿着树干慢慢到处爬,黑亮的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偶尔停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振两下透明的翅膀,像是特意停下来跟我打招呼,露一露它薄翼上细细的金纹。我就那么仰着头看,能看小半个钟头,连晒谷场要翻谷的事都差点忘了。</p><p class="ql-block"> 那几乎是我整个暑假最盼的时刻——风扫过龙眼树的叶子簌簌响,蝉在头顶开演唱会,谷粒在旁边晒得发出焦香的味道,日子漫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p><p class="ql-block"> 后来离开龙王屯到外地读书,工作,就很少有机会见那棵龙眼树。城里的蝉总藏在高楼的缝隙里,叫声混着车喇叭和店铺的音乐,碎得抓不住。直到来了民大,在这亭子里听见满树的蝉鸣,才忽然又摸回了小时候坐在龙眼树下的那份踏实。</p><p class="ql-block"> 去年回老家喝堂妹女儿的喜酒,酒席就摆在村口那棵老龙眼树底下,树干还是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树枝斜斜伸着,罩住了大半片红棚子。旁边的晒谷场已经盖成了新的村民活动中心,每到夏天,树底下还是坐满了乘凉的老人小孩。</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树底下的酒桌旁,风扫过树叶簌簌落在红桌布上,耳边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和民大亭子周边的声响,和几十年前我蹲在谷堆边听见的调子,慢慢叠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原来蝉不认得地方,它只认得夏天。</p><p class="ql-block">我听过的那些鸣叫声,从龙王屯的晒谷场,飘到了民族大学的六角亭,从来都没断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