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怯懦，一生温柔

周昱圻

读懂父亲，读懂半生原生遗憾

　　我的父亲，生于1947年。

他这大半生，没有大起大落的轰轰烈烈，只有被时代推着走的小心翼翼。他的懦弱，不是天性，是岁月层层压出来的，是身世默默磨出来的。

我的爷爷早年是乡里有颇名望的，家境殷实，风光一时。奈何时局动荡，遭人陷害，被迫远走他乡，最终客死异地。

我父亲才五岁，便失去了父爱。

爷爷一生三娶，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亲是最小的孩子。奶奶年轻守寡，还是继母身份，领着一群年纪参差、大半是前房所生的孩子撑家。最难堪的是，大奶奶的儿女，有的竟和奶奶年纪相仿。

偌大一个家，人情复杂，日子压抑难熬。

奶奶性子刚强，再苦再难也咬牙挺着，凭着一己之力，把一众儿女全部拉扯成人、安家立业。可那份紧绷、隐忍、不敢争、不敢闹的生存姿态，完完全全刻进了年幼的父亲心里。

从小无父撑腰，在家谨小慎微，他渐渐活成了最老实本分的模样。不争不抢，不善言辞，遇事退让，一生温良，也一生怯懦。

　　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学得一手精湛的篾匠手艺。

那些年，家里的日子，全靠他一竹一篾编织出来。一根根竹条在他手中穿梭，编成竹篮、竹席、竹箩筐，也编织着我们一家人清贫安稳的烟火日子。他话少、肯干、踏实，从不会投机取巧，只懂得凭力气换温饱。

后来时代变迁，竹园渐少，篾器手艺慢慢被淘汰。为了生计，中年的父亲跟着外公、舅舅外出做生意。

也是那段日子，他学会了打牌。

从前我不懂，总以为他贪玩懈怠。人到中年回望才明白：父亲的打牌，不过是懦弱之人唯一的逃避。

他幼时无依靠，长大无魄力，一辈子活得压抑拘谨。成家以后，母亲性子利落要强，家里大小琐事、人情往来全由母亲操劳，唠叨琐碎从不间断。沉闷的日子里，牌桌是他唯一能卸下压力、短暂放空的角落。

父母这一生，性格全然错位。

母亲雷厉风行，操心劳碌，家里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亲戚走动、儿女婚嫁，大事小情一肩扛。一辈子为家操劳，累在心，苦在身。

而父亲，木讷寡言，不会体贴，不懂安抚，更不会说半句温柔话。别人的父亲是遮风挡雨的山，我的父亲，温和绵软，更像一个温顺的朋友，安静陪伴，却从不会为妈妈撑起一片天。

母亲常叹：你爸就是个快活的猪，天塌下来都不知道愁。

可谁又知，他不是不愁，是一生胆小怯懦，早已习惯默默承受，无力抗衡生活，只能随遇而安。

但父亲心地极善，一辈子待人宽厚，从不与人争执，不记仇、不结怨，温温和和过完岁岁年年。

也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软弱，悄悄遗传给了我和弟弟。我们性格里的自卑、遇事退缩、不善争抢，都是原生家庭悄悄留下的印记，伴随半生。

　　我十七岁那年，我奶奶因病离世。

那是父亲人生最痛的坎。五岁丧父，半生唯母可依，奶奶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靠山。葬礼上，一向沉默隐忍的父亲，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让人心酸落泪。

那场离别，也困住了我很多年。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走夜路，下夜班不敢独自回家，心底的惶恐与黑暗，久久散不去。

原以为，熬过清贫岁月，熬过人间疾苦，父母的晚年能安稳静好。

可生活从不会轻易善待普通人。

2017年，父亲查出食管癌早期。万幸发现及时，手术顺利，闯过了鬼门关。

只是一场大病，彻底耗空了他的精气神。从前一百七十斤敦实壮硕的人，瘦成了不足百斤、身形单薄的老人。

岁月无情，病痛伤人。

晚年的父母，性格短板彻底暴露。母亲一生要强操劳，能干却不懂温柔体恤；父亲久病体虚，记忆力逐年衰退，慢慢有了迟钝、健忘、轻微失智的迹象。

从前沉默包容的父亲，变得笨拙、焦躁、手足无措，日日丢三落四。一辈子操心惯了的母亲，看着日渐糊涂的老伴，满心委屈、惶恐又无助，整日喋喋不休，满心怨气无处消解。

从此，娘家再无欢声笑语。

　　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成了二老暮年常态。

我每次回娘家，都是揣着满心牵挂，想陪陪他们，宽慰他们，抚平他们晚年的孤单与疲惫。

可每一次奔赴温暖，最后都陷进无休止的争吵。

一边是操劳一生、满腹委屈的母亲，一边是命运坎坷、晚年可怜的父亲。

我立在中间，是女儿，是旁观者，更是最无力的局中人。

劝不得，说不通，心疼母亲半生辛苦，怜惜父亲一生可怜。我无能为力，无从化解，只能默默看着他们在琐碎里消耗彼此的晚年。

人到中年，才深深懂得原生家庭的羁绊。

我们承袭了父亲的软弱与自卑，半生小心翼翼。长大后，还要承接父母暮年的争吵与内耗，放不下，渡不过，看不开。

多少个深夜，我辗转难眠，甚至梦中心酸落泪。牵挂太重，无奈太多。

我的父亲，从未大富大贵，从未顶天立地。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亏欠、被身世束缚、被生活磨软的普通人。

他怯懦了一辈子，也温柔善良了一辈子。

如今父母已是耄耋之年，我唯愿时光温柔，善待二老余生。

此生为人儿女，最深的心酸大抵就是：看懂了父母的不易，读懂了半生的遗憾，却终究无力改写分毫，只能带着牵挂与心疼，默默陪伴，静静守望。

　　本文如实记录父亲大半生的真实故事，因诸多情绪压抑心中无法排解，故诉诸笔端，不求美友共鸣，但愿天下好人一生平安！愿全天下父母安康幸福！天下儿女都能如愿承欢膝下！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