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诗语现代诗苑•阳台上的远方】 一窗庐州风，吹落徽州月

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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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170196467

图片：网络（致谢）

老家安在徽州古城，退休之后，为帮家里照料孙辈，我客居在了合肥。朝南这一方小小的阳台，放着一把陪伴多年的藤椅，扶手长年被手心摩挲，泛出温润哑光。两盆花草占去大半台面，余下这点方寸之地，便是我忙碌之余片刻放空的小角落。窗沿那株兰草，是从前回乡去往问政山时，从一位守山老人手里换来的。根部裹着山间湿润的黑泥，我随手扯了半张旧报纸裹住泥土，一路辗转乘车，把一缕山野清寂，带回这座城市的高楼之间。它生长得格外缓慢，叶片清瘦修长，花香淡得若有若无，仿佛始终留住了徽州山林独有的温润水汽。

总想着抽空再回一趟故土，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桓了一年又一年。

春天惦念新安江边成片盛放的油菜花，夏日向往深山涧水的清凉，秋日记挂着山村晒秋的红火景致，冬日盼着白雪轻轻覆上老屋的马头墙。可身在合肥，日子大多围着孩子打转，接送上学、一日三餐，一桩桩细碎家事，一次次打乱出行的计划。久而久之，我不再刻意定下归乡的日程。只是每到清晨或是傍晚，倘若南风掠过滨湖的楼宇，我便多站一会儿，任由来自南方的晚风，抚平整日操劳后的疲惫。

清晨的庐州时常笼着一层薄雾，水汽自巢湖缓缓漫开，整座城市朦胧柔和。罍街仿造的马头墙隐在白雾之中，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故土山间晨雾漫过村落田垄的模样。风穿过楼宇的缝隙拂到阳台，兰草的枝叶轻轻晃动。指尖碰上去，叶面带着一丝清润的凉意。手边泡的一杯六安瓜片慢慢放凉，哄完孩子早已懒得起身重新续水，我就这样捧着茶杯静静伫立，看着晨雾一点点散开，环城公园浓密的绿树慢慢显露轮廓。

黄昏是这一方阳台最安宁的时刻。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天鹅湖畔楼宇流光，整座庐城铺满温柔的人间烟火。屋里偶尔传来孙儿一阵清脆嬉闹，转瞬又归于安静。我斜靠在老旧的藤椅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遥遥望向南方。视线终究被高楼阻隔，可心底的念想不受路途束缚，一路向南，跨过巢湖，穿过连绵丘陵，去往我日夜牵挂的徽州。耳畔依稀响起渔梁坝流水撞击青石的轻响，鼻尖似能嗅到屯溪老街里，徽墨淡香混着梅干烧饼烘烤出来的甜润气息，斗山街斑驳的白墙黛瓦，砖雕木刻里藏着代代相传的旧事，一段段久远的时光，慢慢漫上心头。那是我的根，是我一生放不下的乡愁。

今年初春，这株来自问政山的幽兰抽出一枚小小的花苞。前一夜一阵晚风掠过，一片枯黄的老叶轻轻脱落，静静落在阳台的栏杆上。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弯腰拾起。人到暮年，整日奔波于儿孙烟火之间，早已不再执着于凡事都要整洁完美，顺其自然，便是岁月赠予最好的安然。

走过大半辈子才慢慢懂得，远方从来都不是双脚必须抵达的地方。身在庐州，日日体味这座滨湖之城平淡温暖的烟火日常；心寄徽州，念念不忘故土独有的山水文脉。一方小小的阳台，一边盛放着合肥细碎温暖的现世生活，一边安放着我挥之不去的故乡情怀。清风替我回望故土，流云替我奔赴旧山，这一盆问政山的幽兰，守住我绵长不绝的惦念。不必千里跋涉，当目光越过窗棂，心底装下两处山河，眼前这方寸阳台，便是属于我晚年独有的辽阔天地。

夜色渐渐沉落，天鹅湖的灯火倒映在夜幕之上。我轻轻把藤椅收拢靠墙，抬眼望向南方的夜空。身在庐城，望不见皖南连绵的青山，可我心底清清楚楚，数百公里之外，皎洁的月光正静静洒落在徽州古村的白墙黛瓦之上，也温柔地落在我此刻伫立的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