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人瞬间,风采有我】散文|半截粉笔

雨桐(拒私聊)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雨桐</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Ai</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0506089</p> <p class="ql-block">  那片叶子是不是真落在他教案本上,我现在也说不准了。只记得教室外头总在烧树叶,烟从窗户灌进来,焦苦味混着粉笔灰。他转过身写板书,灰衬衫湿了一块,形状也不像什么,就像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嗓子哑,念课文慢,念到一半会停。不是卖关子,是喘气。我们那会儿不懂,背后学他,故意压低声音拖长调。有一回被班长听见,告到办公室。他来了,没提这事,照常讲课。我坐在底下心虚,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多停了一下。也可能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间教室后头有张桌子,腿短,垫着半块砖。人一靠就歪,吱呀一声。没人修。有次大扫除,劳动委员把它搬到走廊上,说想找块新砖垫上。他路过,问怎么搬出来了。劳动委员解释。他说不用,搬回去。后来那桌子一直那样。我们写作业都躲着它。这事跟后来没多大关系,可我一直记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讲《岳阳楼记》那天,粉笔断了。不是“啪”一声,就是粉笔头突然折下来,滚到讲台边上。他弯腰去捡,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印子,从领子下面延伸出来,比脸黑。粉笔头他捡起来,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深灰裤子留了道白印子。他接着写“忧”字,写到最后一笔又断了。他说了一句“这粉笔”,没往下说。前排有人低头笑。我也跟着笑。笑完觉得没意思,但也没办法。</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也站过讲台,粉笔照样断。开始几回我骂粉笔质量差,让学生去总务处领新的。后来有一回断了,我弯腰捡,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响了一声,像他当年腰响。我忽然想起他擦粉笔的动作,就也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学生笑。我抬起头看他们,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不抬头——不是不敢看,是确实没什么好笑,也懒得管。不过我没他那么沉得住气,还是说了句“粉笔断了有什么好笑”。学生笑得更厉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说那棵梧桐的时候,我正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张六十八分的卷子。他端个搪瓷缸,白底蓝边,口上缺一块。我抬头看他,以为他会说“下次努力”之类的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那棵树,说:“刚栽的时候,还没我高。”然后低头喝水。水太烫,他吹了吹,声音很响。我等着,他没再说。站了会儿,就走了。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样。后来也没想明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棵梧桐我后来真去看了。树干上有道口子,像是被什么撞过,树汁干成深褐色一长条。树底下有几块石子,摆得不整齐。我踢了一脚,石子滚到草里。抬头看,树冠确实大,把太阳挡掉大半。我站在树荫底下,觉得凉快。别的也没想。回去路上在操场边捡了个破羽毛球,想扔远点,结果没扔出去,掉在脚边。后来那个羽毛球塞在教室后门缝里,再后来去哪了,一点印象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校史馆里有没有他照片,我不知道。合并那年回去过一次,楼已经锁了,窗户上贴着“危房勿近”。我扒着窗往里看,黑板还在,上面有半句话,粉笔印子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认得“先天下”三个字。旁边墙皮掉了一地,白灰堆成个小尖,像谁故意扫过的。我当时掏出手机想拍,又觉得拍下来也不会再看,就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退休后去了乡下。老同事说他种了点菜,前年腿不好,不怎么出门了。我想过去看看,一直没去。有一年教师节,我翻手机通讯录,发现没有他的号码。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那个周末我开车去他老家,开到半路又折回来,因为上高速的时候走错了方向,导航一直叫,叫得人心烦。后来在服务区买了根烤肠,烫嘴,吃了一半扔了。再后来也没跟谁提过这件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那排旧教室已经拆了。操场上盖了个活动板房,蓝顶白墙,据说是给镇上做仓库。梧桐还在,被谁锯掉几根大枝,露出白生生的茬口。我上个月路过,站在树下抽了根烟。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有的还绿着。我捡起一片,梗子一折就断,断口处渗出点白浆,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风一吹,树叶子又开始往下掉。我站了会儿,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树干那道旧口子里。指甲刮下点干树汁,簌簌地落。有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他,他骑过去,车轮压过树叶,沙沙响。</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他那个搪瓷缸,后来再没见过。学校食堂拆之前,有人在灶台后头翻出一堆旧缸子,白底蓝边,口上缺不缺块记不真了。可能有一个是他的,也可能不是。那种缸子镇上供销社卖了好多年,谁家都有几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