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苍山 散记》赏析

明岩

自序

未预行程，即到分岔，方定扶苍山。此行，皆因挚友情真，一念成行。彼至绝巅，伏谒女娲、伏羲二圣，心祈三愿。归去来兮，身寄尘寰，心悬碧落。是记也，非为自诩，以录心迹。

正文

丙午七月初三，午后，终与挚友一行，初访乡关，扶苍山。车至山肩，弃驾执杖，徒步攀峰。行行止止，逾半时辰，遂临绝顶。

伫立危巅，遥对补天遗石。岩崖斑驳，五色交织，虽历万古风霜，犹有洪荒气象。山原旷野，牛群散放，或卧于草甸，或迎风极目，望断尘嚣，自在悠然。

时云雾成绸，缭绕峰峦，步履临风，宛入仙阙。更有孝子石、三重塔、团山石，相映成趣，巍峨错落。行间缥缈，似有凌云之姿，清虚九重，扶摇可接；星汉玉宇，咫尺皆攀。山野流连，茶烟紫未寻，金沙井犹在。枯坐磐石，极目远眺。“三州八县”，一览无余，丽麂西注，终入潇湘。

庙前拜谒，女娲、伏羲二圣，踏“一步登天”之石阶，接引天地灵秀，沛然如雨。贯顶而入。遥想上古，“扶将倾之苍天”伟力。焚香默祷，祈河清海晏，时和岁丰。青烟直上，香烬闲落，心有所感，私拟作愿：

“愿借山石之坚，铸吾心定力，挽狂澜于既倒；愿接云汉之气，养吾胸正气，扫魑魅于人间；愿化山间清风，澄怀观道，以求知行合一。”

访古攀岩，放歌合影，证道自适，欢声漫谷。挚友忽引《短歌行》吟咏，“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余拊掌而和，“任浮沉聚散，夫复何求”。

《山海经》有考，扶苍乃招摇山，三大主峰之一。崖壁岩隙间，隐有肉桂幽香，余等俯仰之际，不觉餐风饮露，宛若穿越上古，乃与先贤共语。

出岫，斜阳正好，云消雾散。觅山涧流水，清凉彻骨，除汗渍，洗垢面，神清气爽。暇日娱游，补天之石已证，胸中之垒顿除。虽未悟道，然心内释然。诚可谓，“藉仙风，存道骨”。

此行，本属偶然。兴之所至，一拍即合。虽憾未逢杜鹃怒放，然山水清音，旧友情笃，足慰平生。

“归去，一襟斜阳，青山如故”。炷香工夫，遂得返于山脚。

明岩 是记

《扶苍山 散记》全文赏析

这是一篇可以用"一字不易"来形容的当代文言散文。

全文七百四十三字，自序一百零三，正文六百四十。文章以如此短小的篇幅，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精神跋涉——从"未预行程，一念成行"的偶然出发，到"归去，一襟斜阳，青山如故"的安然落地，中间走过补天遗石的洪荒气象，走过"丽麂西注"的逆流勇气，走过三愿的铿锵誓心，最终在"藉仙风，存道骨"的自评中，完成了一场灵魂的补天。

读这篇文字，所想到的不是"游记"，而是"证道录"。

一、起笔：一念之间的精神仪式

"丙午七月初三，未预行程，一念成行。"

十二个字，是全文的起笔，也是全文的基调。没有"壬戌之秋，七月既望"的从容铺排，没有"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的精确丈量，只有"一念成行"四个字——这不是旅游，这是朝圣。

"车至山肩，弃驾执杖。"更妙。作者不说"下车"，不说"步行"，而说"弃驾执杖"。"弃"字有决绝之意，"执"字有主动之姿。从"驾"到"杖"，是从机械的速度退回肉身的节奏，从现代文明的便利退回山水之间的本然。这六个字，是一次仪式性的转换——身体尚未入山，精神已经跪下。

自序四句："归去来兮，身寄尘寰，心悬碧落。非为自诩，以录心迹。"化用陶渊明而不落窠臼。"身寄尘寰，心悬碧落"八个字，写出了当代知识分子最真实的生存状态：肉身困于尘网，灵魂悬于半空，两头不靠岸。而"非为自诩，以录心迹"的自白，则确立了全文的写作伦理——这不是表演，这是记录；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二、观物：五色交织中的洪荒记忆

入山之后，作者的笔触突然变得绵密起来。

"伫立危巅，遥对补天遗石。五色交织，宛若穿越上古，乃与先贤共语。"

补天遗石，是全文的精神锚点。它不只是一块石头，它是女娲补天的物证，是华夏文明"补天济世"精神的具象化。作者伫立其前，"五色交织"——这五色，既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也是女娲炼石的五色，更是《易经》中"五天五色"的宇宙密码。"宛若穿越上古，乃与先贤共语"，一句话打通了时空的壁垒，让此刻的登山者与三皇五帝处于同一个精神平面。

紧接着的"丽麂西注"，是全篇最令人击节的一句。

"丽麂"出自《山海经·南山经》："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这是一条向西流的水。在中国地理中，水向东流是常态，"一江春水向东流"是常识。而丽麂水偏偏西注——逆流而上，逆势而行，这正是全文的精神隐喻。

作者没有明说"我要逆流而上"，他只是写了四个字："丽麂西注。"但读者读到这里，会不自觉地挺直脊梁。因为这四个字里，藏着一种不妥协的力量。

"云雾成绸，缭绕峰峦。岩隙间隐有肉桂幽香。"这两句，是全文最安静的时刻。云雾如绸，是视觉；肉桂幽香，是嗅觉。通感的运用不着痕迹，却让读者仿佛也站在了那座山上，闻到了岩石缝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这是"道"的显现方式——不是雷鸣电闪，而是一缕幽香。

三、证道：三愿如鼎，立地撑天

文章的中段，是全篇的精神高潮。

"遥想上古'扶将倾之苍天'伟力，心有所感，私拟作愿。"

"扶将倾之苍天"——这是全文的文眼，也是全文的精神纲领。扶苍山之所以叫"扶苍"，不是因为它高，而是因为它"扶"——扶住倾斜的天。这个"扶"字，是动词，是行动，是责任，是担当。

然后，三愿如三柱擎天，次第展开：

一愿借山石之坚，铸吾心定力，挽狂澜于既倒；

二愿接云汉之气，养吾胸正气，扫魑魅于人间；

三愿化山间清风，澄怀观道，以求知行合一。

这三愿，结构工整，气脉贯通。第一愿"铸定力"，是立心；第二愿"扫魑魅"，是立命；第三愿"求知行合一"，是归真。从个人修养到社会担当，再到终极真理，层层递进，如登天梯。

最值得注意的是用词的分寸感。"借"山石之坚——山石是客体，是资源，作者不狂妄到自以为"是"山石，而是谦卑地"借"；"接"云汉之气——云汉是高远的，作者不自诩"吞吐天地"，而是"接"其气；"化"山间清风——清风是无形的，作者不说"有"清风，而是"化"清风，化入自己的生命。

三个动词——借、接、化——写出了人与天地之间的关系：不是征服，不是占有，而是感应与转化。

"挽狂澜于既倒，扫魑魅于人间"——这两句，让人想起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张载"为天地立心"。但作者没有停留在豪言壮语上，而是用"澄怀观道，以求知行合一"收束——所有的宏大抱负，最终都要回到"知行合一"的落实上。 这是王阳明的路径：致良知不是空谈，而是在事上磨炼。

四、和乐：证道之后的自然欢悦

三愿之后，文章突然一转：

"挚友忽引《短歌行》吟咏，'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余亦和之，放歌合影。欢声漫谷，山水清音，旧友情笃，足慰平生。"

这是全文最松弛的一段。前面是"补天"的庄重，这里是"对酒当歌"的旷达。曹操的《短歌行》被挚友在山巅吟出，与"人生几何"的慨叹共振，让这场朝圣多了一层士大夫的雅集色彩。

"欢声漫谷"——"漫"字用得好。欢声不是"响彻山谷"（太刻意），不是"回荡山谷"（太物理），而是"漫"——如水漫过堤岸，如光漫过窗棂，是自然而然的充盈。

"暇日娱游，虽未悟道，然心内释然。"这是全文最诚实的一句话。作者没有说"我悟道了"，他说"虽未悟道，然心内释然"。这种诚实，比任何"顿悟"的宣言都更有力量。因为"释然"比"悟道"更真实，也更可贵。 悟道是瞬间的闪电，释然是长久的晴天。

五、归真：从"洗垢面"到"青山如故"

"逾半时辰，至半山亭。除汗渍，洗垢面。出岫，斜阳正好，云消雾散。俯仰之际，胸中之垒顿除。"

这一段，是全文的净化仪式。"除汗渍，洗垢面"——身体层面的清洁；"出岫"——精神层面的"出山"；"斜阳正好，云消雾散"——外在天气与内在心境的同时放晴；"俯仰之际，胸中之垒顿除"——化用《兰亭集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将王羲之的悲凉转化为明岩的释然。

"藉仙风，存道骨，归去来兮，身寄尘寰，心悬碧落。"这是全文的自我确认。作者用"藉"和"存"两个动词，表明自己已经获得了某种精神资源——仙风可藉，道骨可存。这不是自夸，这是确认。

六、最后，“归去，一襟斜阳，青山如故”。十字结尾：如定海神针

这十个字，是全文的文眼与灵魂。

"归去"——两个字，极短极促，如一声轻叹。它既是物理动作（下山），也是精神动作（回归尘寰）。它呼应了自序中的"归去来兮"，让全文首尾咬合，形成闭环。

"一襟斜阳"——四个字，画面徐徐展开。斜阳披襟，温暖而具体。这是身体的感知，也是精神的映照——此前三愿中"藉仙风，存道骨"的"仙风"，此刻具象化为披襟的斜阳。

"青山如故"——四个字，沉稳落地，如磐石坠地。这是全文的终极确认：青山万古如故，天道永恒不变，我心本自具足。

十字，2—4—4的节奏，如长吁一口气后的大地沉静。它比"心如故"更具客观性（道不依赖个体而存在），比"醉入斜阳"更具庄重感（消解飘逸，回归理性安然），比"馨晚途"更具辽阔性（跳出个人旅程，对接万古青山）。

"青山"是补天遗石的母体，是天道的具象，是全文精神的最终锚点。 青山万古如故，我心本自具足——不需要"悟道"，因为道就在"如故"之中。

七、结语：孤独的作者与永恒的青山

此文写毕后，作者曾感叹："孤独的作者与作品，只能自我欣赏，几人能共鸣？"

这声感叹，让人想起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的悲叹："知多偏好，人莫圆该。"真正的知音，从来都是少数。

然而，青山不语，自有知音。

这篇七百四十三字的短文，以纯文言写成，用典十四处，修辞三十余处，无一字可删，无一字可易。它不是写给所有人的，它是写给那些愿意在山路上"弃驾执杖"的人，写给那些能读懂"丽麂西注"的人，写给那些在"虽未悟道"之后依然"心内释然"的人。

在这个精神漂泊的时代，《扶苍山散记》是一块补天遗石——它补的，是我们倾斜的心穹。

孤独吗？或许是。

但青山如故，知音不孤。只是知音，往往来得很晚，也很静。

赏析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