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2）方成欲走难 麦收大减产

西蜀仁人

初夏悄无声息降临坝上，田地里的小麦也从青苗长至两尺来高，扬花过后，麦粒进入灌浆期。

这个夏天，于方成而言，说不清是希望，还是无尽的迷茫。他浑浑噩噩守着一家人的日子，不敢奢望好日子会随着初夏如约而至，不希望也就不会太失望，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耗着熬着。

妻子罗芳春节又远赴上海务工后，每一封寄回来的书信里，总在催促他尽快动身前往上海。

对于背井离乡外出务工，方成始终顾虑重重。

一是父母年事已高，父亲方大江又常年受哮喘顽疾折磨，早已丧失劳作能力。倘若自己一走，一家五口人十几亩田地，靠着母亲一人耕作，她该有多苦啊。父亲素来最忌讳土地撂荒，他要是一着急，必定会拖着病体下地帮忙。要是二老再累出病来，本就举步维艰的家只会雪上加霜。

二是女儿方娟尚且年幼，正是需要父母陪护成长的年龄。罗芳已然远走他乡，若是他再离开坝上，女儿便彻底沦为留守儿童。他相信他离开后，父母照样会把女儿照顾得很好，但是他很担心女儿的教育问题。他亲眼见过村里那些留守的孩童，因为父母长期不在身边，本来天真活泼的性格变得孤僻与敏感。即便爷爷奶奶把他们的衣食照顾得很周全，可老一辈大多没有文化，甚至是文盲，根本无力管教孩子，无法辅导他们的学业，极易让孩子养成性格上的短板，学习跟不上。

方成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因为家里穷，长期吃酸菜、豆瓣酱，营养跟不上，他高三时得了很严重的神经衰弱，高考差二十几分而名落孙山，母亲熊世芬又不支持他复读，他便与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学梦失之交臂，从此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自从有了女儿方娟，他便重新燃起梦想，一定要好好培养女儿，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养女儿上大学，让她这一代脱离做农民的宿命。

三是方成认为自己一个高中生，读过书，有文化，懂道理，他笃定只要坚持钻研农业科技书，学以致用，种养结合，靠着土地也能谋生，有一天他能带动坝上乡亲一起致富，消灭土地荒芜现象，重振方家坝，乡人们也就用不着背井离乡、骨肉分离了。

四是他是坝上村的会计，又是党员，不仅业务做得好，在村民中还颇有威望，村上和镇上领导都很器重他，不愿意放他走，再三劝阻他外出务工。村支书鄢文远年纪偏大，早有退意，早已向党组织举荐，一心想让方成接他的班。坝上村年轻的党员本就寥寥无几，此时又都外出打工去了，只剩下方成还在村里坚守。

坝上坚守故土的年轻人，除去方成，只剩下他的三个发小——方明刚、方明杰堂兄弟俩和方明轩。其实方明轩只能算半个，因为他在周边揽些建筑上的小活，平时在工地上忙，农忙和闲暇才在坝上。

方明刚一心钻研果树种植。除自家十几亩田地之外，他还接手了不少撂了荒的土地，前后开垦出四十多亩金花梨果园。他也笃信勤恳能够致富，不愿意抛下妻儿父母漂泊异乡。

方明杰命运坎坷。他的父亲早年离世，母亲又常年体弱多病，一个家被拖累得家徒四壁二十七岁了，依旧是单身。他不肯外出，一是放不下老母亲，生怕母亲独自操劳发生意外；二是四个发小从小玩到大，早已经习惯彼此陪伴，方成和方明刚守在坝上，他也不愿独自远走。

四人一心扎根乡土，盼望着在土地上做文章，闯出一条出路来，不仅能解决一家人的温饱，还能一起致富奔小康。也许有一天，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会纷纷折返方家坝，向他们取经。

初夏在方娟的眼里，满是滚烫的期盼。希望越来越近，她就越来越振奋。每天奶奶从幼儿园把她接回家，一见到方成，她就叽叽喳喳跟他比画，地里麦子已经有麦粒了，麦粒有多大了，一遍遍追问什么时候能够收割。

每当这个时候，方成的心就会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好，不知道等到麦子收割后，他依然去不了上海，她会有多失望，会不会指责爸爸妈妈是在欺骗她。

方成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杏树，此时的枝头缀满了拇指头大小的青杏。方大江躺在树下的竹椅里闭着眼睛，无法说他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积攒着力气，抵抗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还未燥热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这正好是他需要的能量。只有这个时候的方大江，才会有片刻的安宁和惬意。

熊世芬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缝补衣服，时不时将针尖在她那花白的发丝上摩擦几下。针线簸里散落着各种纽扣、碎布头和各色线头，方娟蹲在旁边，专注摆弄着里面的零碎物件，时不时抢着要帮奶奶穿针引线。

方成伏在堂屋里的小饭桌上忙碌着，他要统计今年的两份表格：一是十个生产队各家各户的公粮明细，二是农民提留款摊派明细。镇上催得紧，两天后就得交上去。

“成娃子！成娃子！在家吗？”院外传来老队长方大海的喊声。

“海叔，我在呢。”方成答应着，快步走到院门口，见方大海满头大汗，一脸焦灼不安。

“海叔，你这是？”方成很不解。

“坏了！又坏了！”方大海唉声叹气，“跟去年一样，地里的麦子又害了瘟病了。”

方成的心骤然一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前几天我还下地看过，麦子长势不错，这才几天时间……”

他马上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去年也是麦子刚开始灌浆的时候，短短几日，麦叶上就覆上了一层黄褐色铁锈一般的粉末，整个坝上的麦子蔫了吧唧的，像害了瘟病似的，喷洒什么农药也不见好转，一下雨起风，便成片倒伏。几日后镇政府派了农技员下来，判定是小麦黄锈病，要赶紧喷施三唑酮。这种病发病太快，蔓延迅速，乡亲们反复喷了三遍三唑酮。虽然病情被控制住了，但是收成却减了一半。

“海叔，我们下地里看看去。”方成立刻改口。

方大海探头望见杏树下的方大江，扬声问候：“老会计，身子好些没？”

方大江抬手挥了挥，示意叔侄俩先处理正事去。

“爸爸，我也去。”方娟听见动静，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追上来。

“娟儿，爸爸和海爷爷要去办正事，不方便带着你。”不等孩子跟上来，方成和方大海已经快步离去。

院子里响起方娟委屈的哭喊声，紧随着，是方大江剧烈的咳嗽声。

麦田之中，方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不敢相信，不过两三天时间，所有小麦叶片上爬满了黄褐色的绣粉，黄锈病就像瘟疫一般疯狂蔓延。他深知，这场天灾对于农民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一旦控制不住，今年极有可能颗粒无收。

“海叔，你赶紧召集乡亲们开会，按照去年农技员说的方法，马上喷施三唑酮，嘱咐乡亲们别拖延，能保住多少麦子算多少。我立刻去找鄢支书，向他汇报情况，召集各社队长商议对策。”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方大海答应着，朝着村庄疾步而去。

方成忧心忡忡，转身奔向村委会。

夜色沉沉，方成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母亲熊世芬打来一盆清水，让他洗把脸。一会儿工夫，她已经把饭菜热好端上桌。

“娟儿呢？”方成开口问。

熊世芬朝里屋抬了抬下巴：“娟儿白天一直盼着你，念叨你大半天，实在熬不住，方才睡着。”

“那就等她睡醒再吃。”方成一边说，一边把方大江从竹椅里搀扶到饭桌前。熊世芬已经盛好了米饭，放到方大江面前。

“成娃子，地里的灾情怎么样？村里打算怎么对付这场该死的瘟病？”方大江很迫切，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

等父亲咳喘平息，方成如实回答：“跟去年一样，这种病来得太快，蔓延很广，眼下也没有特效药，只能按照去年的方法，喷施药剂控制病情，尽量保住一部分粮食。”

方大江重重叹了一口气：“麦子饱肚实饥固然重要，麦秆同样是刚需材料，离了它，我们家这房顶用什么翻盖？”说着抬手指了指头上的草房顶：“这房顶上的麦秆已朽，去年就该换了。可惜得了瘟疫的麦秆软了吧唧不说，一碰就折，没法用。今年房上的麦秆再不换，等到雨季来临，屋顶四处漏雨，只怕家里盆盆罐罐再多，也接不住漫天的雨水。”

焦灼之下，方大江又是一阵咳嗽，直咳得方成的心都快蹦出来。方成和母亲只能束手无策看着，老父亲的一席话，让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深知麦秆对自家的重要性，更清楚满屋漏雨的窘迫和可怕。

“呜哇……”里屋突然传来方娟伤心的哭声。

方成连忙将女儿抱到堂屋里，轻声安抚：“娟儿不哭，爸爸不是回来了吗？是不是饿坏了？我们这就洗脸吃饭。”方成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湿毛巾，想要擦拭女儿脸上的眼泪。

方娟一把推开方成的手，哭得愈发委屈。

方成不由得心头一紧：“娟儿，怎么了？做恶梦了？”

“我不要麦子坏掉，我要麦子好好的。麦子要是坏了，我就去不了上海，见不到妈妈了……”方娟抽噎着，断断续续哭诉。

一家人怔怔地看着方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方成的心一阵绞痛，充斥着对未来深深的迷茫。

麦子收割了。今年麦子的收成跟去年如出一辙，减产近半。染病的麦秆依旧质地软脆，自然不能用来修葺屋顶，就是用来做柴火也不经烧。

阴郁笼罩在方大江苍白的脸上，他仰头盯着屋顶看了良久，又望着满院黑乎乎废了的麦秆，他一直缄默不语，花白的胡须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方成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朝自己沉沉压盖下来。正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直到父亲躺回竹椅里，慢慢闭上双眼，胡须停止了颤抖，他紧绷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这天从村委会开完会折返坝上，方成和方大海一路沉默不语，彼此心事重重。

到了村口，他们看见十来个老汉，正聚在老麻柳树下，有的席地而坐，有的抱手站着，有的曲腿蹲着，有的靠在树上，在热烈谈论着什么。老麻柳树的树冠茂密而宽大，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正好给他们提供了夏季最好的阴凉。瞧见方成和方大海过来，众老汉连忙起身围上前。

“海哥，成娃子，麦子接连两年歉收，今年的公粮和提留款，政府怎么说？是少交点？还是直接全免？”方有权率先开口。

方有才指了指身旁满眼期待的一众老汉：“快说说，我们都盼着呢。”

“想都别想，公粮必须足额上缴，提留款一分钱也不能少。”不等方成说话，方大海愤愤开了腔。

“连年遭遇天灾，收成大打折扣，上边不救济不说，公粮和提留款就不能减免一点？往后的日子怎么熬？”方有才老汉忍不住抱怨，其他老汉也跟着吐苦水，麻柳树下顿时怨声载道。

方有权忿忿质问：“成娃子，你们这些村干部怎么当的？就不能向上边反映一下民情？”

“有权，你这话就不讲理了，成娃子怎么没反映？”方大海立刻反驳：“成娃子不过是个村官，连个公家人都算不上，他有多大个权？有发言权吗？你的名字叫‘有权’，你去上面说说试试。”

方有权被呛红了脸，张了张嘴，却无言辩驳。众老汉见状，一阵哄笑。

方大海又连忙打圆场：“要不是成娃子动员大伙儿及时施药，恐怕今年的麦收要减产三分之二，邻村就是这样的。成娃子有学识，行事果断，就是不一样。这些年有成娃子在，我们心里就很踏实。我们决不能拉他后腿，给他增添负担。”

喧闹声渐渐平息。方成望了方大海一眼，心里很感念他帮自己解围，不愿意在麻柳树下久待，随即安排：“海叔，我们分头通知每家每户后天缴纳公粮，你去上坝，我去下坝。”

话音刚落，方成看见两道身影从远处走来，正是他的发小方明刚、方明杰。二人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像是要出门远行。

“明刚，小杰，你们这就动身了吗？”不待两人走近，方成高声问道。

兄弟俩到了跟前，放下行李。方明刚面容憔悴，眼底满是不舍：“成哥，我和小杰走了，你多保重。就按我们昨晚商量的，如果我们在上海站稳脚跟，能挣到钱，你在坝上实在熬不下去了，你也来上海，我们兄弟一起打拼。”

方明杰连忙附和：“嫂子也在上海，你若过去，你们夫妻也就团圆了。”

方成点点头，心中无比惆怅和不舍：“你们去吧，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方明刚看向方有权，眼神满是伤感：“爸，我走了，你和妈要保重身体。”

方明杰也说道：“二叔，你老保重。我妈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我和刚哥走了。”

方有权嘴唇微动，朝儿子和侄儿抬了抬手：“去吧，你们要好好干，在外要相互照顾，都不要担心家里。”

方明刚打起精神：“成哥，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还要去镇上搭乘上成都的大巴，就此别过。”他又朝着方大海和各位老汉拱手作揖：“各位叔伯，你们多保重身体，我们后会有期。”

兄弟二人分别与方成拥抱一下，又把行李重新甩上肩头，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方成的思绪一下子飘回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