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耕耘者立言（散文）

作家·诗人金文丰

为耕耘者立言（散文）

我站在岐山脚下的田埂之上，远眺周原万顷沃野。长风从陈仓古塬深处悠悠吹来，裹挟着关中黄土独有的温润腥气，混着新麦成熟的醇厚焦香，漫过层层叠叠的田垄，也吹起我扎根宝鸡故土半生，从未消散的绵长乡愁。

暖阳铺展千里塬面，给起伏的麦田镀上一层细碎鎏金。这片被周礼浸润千年、被岁月深耕万世的土地，藏着宝鸡农人最质朴的一生。一代代塬上人，守着周原厚土，一辈子务庄稼、守田亩，脊背弯向大地，掌心磨满老茧，把岁岁年年的光阴，都交付给晨昏四季、五谷桑麻。外人只看见塬上麦浪翻涌的盛世光景，唯有土生土长的宝鸡人知晓，这满目金黄的背后，是无数乡人一身泥土、满身疲惫，寒来暑往、风餐露宿的默默坚守。

世人总笃信天道酬勤，以为勤恳耕耘，必有岁月厚报。可行走在周原阡陌，看尽农人的四季辛劳，心中总生出无尽感慨。倘若天道酬勤，那么最先富起来的理应是面朝黄土的农民，而现实恰恰相反。

我们看见，兢兢业业、终日伏案的公职人员，有稳定薪资、有寒暑假期、有医保保障、有晚年安稳；风雨不侵、冷暖无忧，付出自有对等回报，辛劳皆有制度兜底。

可偏偏是这群日日踏泥、夜夜忧田、全年无休、靠天吃饭的底层农人，付出最沉的劳力、熬尽半生光阴，却无保障、无假期、无安稳、无退路。同样是勤恳，同样是奉献，人间回报，却天差地别。

宝鸡塬上的庄稼人，个个都是肯吃苦、肯实干的愣娃性子，憨厚耿直、踏实本分，不偷巧、不偷懒，日日与黄土为伴，年年与四时争忙。可偏偏是这群最勤勉、最务实的人，一辈子躬身沃土，倾尽血汗，却大多守着朴素清贫的日子，把辛劳写满半生，把安稳盼至白头。

宝鸡农人的四季，从来没有清闲二字。天刚蒙蒙亮，塬上鸡鸣破晓，乡人们便早早起身，奔赴田间地头。春日回暖，整地育苗、施肥松土，一寸寸伺候着土地，盼着春种有望；盛夏酷暑，顶着烈日耘田除草，任由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着脸颊滴落泥土；待到仲夏麦黄，便是塬上最忙碌的时节。

如今的周原大地，早已褪去了镰刀割麦、牛车拉粮的旧模样。大型收割机穿梭万顷麦田，轰鸣声响彻塬野，一排排麦浪顺势倒伏，饱满的麦粒尽数归仓，现代化的农耕机具，让千年麦收少了腰酸背痛的苦累。可机器能收割五谷，却收不走农人数月的守望与牵挂。

对于宝鸡农人而言，麦收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忙碌，而是一整年的提心吊胆。从开春播种的小心翼翼，到夏日抗旱防涝的日夜操心，再到麦熟时节紧盯天气的惴惴不安，他们日日盼风调雨顺，夜夜忧风雨突袭。麦子黄熟的几日，老人们依旧守在田埂上，来回踱步张望，这是刻在周原人骨血里的农耕执念，是代代相传、从未改变的土地情怀。

秋冬农闲之时，乡人也从不会闲坐度日。翻地深耕、积肥养土、修缮田垄，默默为来年收成蓄力筹备。岁岁轮回，朝朝往复，他们一辈子扎根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最纯粹的赤诚、最滚烫的岁月，全都赠予了这片生养自己的陈仓厚土。

可最让人动容，也最让人心疼的是：农人用双手养活世间烟火，却唯独难养活自己的生活。

我们从小熟读“粒粒皆辛苦”的诗句，人人皆知盘中餐来之不易，可真正体恤农人谋生之艰难的，又能有几人。农产品低廉的售价少有人共情，任凭土地何等肥沃，有时候也种不出生活的希望。塬上乡亲一生勤恳务实，从不偷奸耍滑，吃尽世间万般苦楚，到头来却难以赚得养家糊口的收入。最踏实的人，受尽生活的磋磨；最卖力的人，难寻半分生活的甜头。满腔辛酸深深埋藏于黄土之下，满腹委屈无处倾吐，这便是万千底层农人最真实的无奈与悲凉。

市井超市里一瓶两元的清水，包装精致、营销造势，身价翻倍；而宝鸡农人头顶烈日、抗旱守田百日种出的瓜果粮食，却廉价得让人心酸。一瓶随手可得的凉水，便能换走瓜农地里数个沉甸甸的大瓜。这世间最无奈的落差，从不在繁华高楼，而在质朴清贫的乡间田野。

塬上的乡亲，一辈子务实勤恳、默默付出。他们不善言辞、不懂张扬，闲暇之时蹲在田埂谝闲传，聊的从来不是风月浮华，只是年景好坏、雨水多少、粮价高低，是家中老小的日常生计。他们把所有委屈咽进肚里，把万般熬煎藏在心底，苦了不抱怨，累了不声张，像脚下沉默的黄土，承载风雨、容纳苦难，岁岁坚韧，年年向阳。

这片孕育周礼文明、滋养千年文脉的周原大地，养出了宝鸡人独有的品性。如同本地代代传承的臊子面，酸辣醇香、质朴浓烈，烟火气里藏着坚韧人生；如同炭火烙就的锅盔，厚实硬朗、耐嚼耐品，一如塬上人踏实本分、宁折不弯的愣娃风骨。千年周礼滋养土地，万顷沃土孕育生灵，文明在这片厚土沉淀，生计在这片田野延续，可守护故土的农人，却常常得不到对等的善待与回馈。

农人的苦，从来不止田间劳作的疲惫，更多是生活无处排解的难处与牵绊。城市人偶感风寒，不过是服药休养、无伤大雅；公职人员小病可休、带薪静养，生活有兜底、岁月有安稳。

可对于靠田为生的农人，一场小病、一次就医，花销便可能耗掉半季收成。他们不敢生病、不敢停歇、不敢老去，一生劳碌奔波，只为守着几亩薄田，护着一家生计。无人替岗、无薪休养、无保障兜底，一遇风雨，便是全盘倾覆。

这份沉甸甸的生活重压，也压垮了乡村年轻一辈。如今的宝鸡乡间，许多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勤恳努力、心性淳朴，却抵不过现实的磋磨。田亩收入微薄、生活负担沉重，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磨平了年少的底气，也耗尽了成家立业的期许。多少青年扎根故土、辛勤耕耘，最终却只剩光棍一个、万般无奈，让人心生唏嘘。

我生在岐山、长于陈仓，自幼浸润周原礼乐文脉，朝夕沐浴关中沃土清风。身在城市，心归乡土，半生行走，最牵挂的始终是塬上的田垄、淳朴的乡人。我见过弯腰半生的老者，暮年依旧奔波田间；见过勤恳本分的乡人，岁岁辛劳依旧清贫；见过满怀期许的青年，被生活磨去锋芒与希望。每每回望故土，心底总是酸涩难平。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为个人抒怀，只为替周原大地千千万万沉默的耕耘者发声。他们是最平凡的普通人，却是人间烟火的守护者，是千年农耕文明的传承者，是这片古老土地最坚实的根基。

他们如厚土般沉默包容，历经风雨却从未抱怨；如麦禾般坚韧顽强，饱经霜雪却岁岁生长。纵然农耕之路满是艰辛，心底依旧心藏期许，静待苦尽甘来。

他们盼良田无忧，风调雨顺；盼五谷丰登，岁岁稔熟；盼每一滴汗水皆有回响，每一份耕耘皆有回报。盼务田之人劳有所酬，苦有所长，半生血汗，皆有归途；愿往后日子富足安稳，一生辛劳，皆得圆满安康。

这份祈愿，朴素如泥土，厚重如周原。这不是贪心的奢求，是劳动者对公平的向往；这不是虚妄的妄想，是耕耘者对尊严的守望。

长风再次掠过周原万顷麦田，穿过古老的岐山水畔，掠过生生不息的陈仓原野。风声簌簌，是厚土的低语，是麦浪的歌唱，更是万千农人最赤诚的心声。

惟愿周原不负耕耘，厚土不负苍生；愿所有扎根乡土、躬身劳作的宝鸡乡人，历尽岁月风霜，终得温柔善待，岁岁耕耘，岁岁安然。

沁园春·周原叹（苏轼体）

岐水苍茫，周原寂寥，万顷黍黄。

望田头老父，脊弯如铁；垄间稚子，汗透粗裳。

几篓鲜蔬，三瓜贱卖，血汗浇泥换斗粮。

长嗟叹，算世间公理，孰可评章？

休言天道茫茫，引多少悲辛暗自伤。

恨风寒无恤，危楼风爽；沉疴难抗，一病倾仓。

半世辛劳，薄金养老，难换残年药石香。

祈厚土，愿风调雨顺，岁岁安康。

创作手记

丙午年秋，偶过周原，见黍浪万顷，老农弯腰于垄间，稚子挥汗于田头。瓜蔬满篓，不过两文一斤；半世辛劳，难换残年药石。心中郁结，遂填此词。

词成之后，反复打磨格律，数易其稿。从"清波"到"鲜蔬"，一字之改，意境顿异——菜越鲜，价越贱，这便是农民最真实的处境。从"风雪"到"风寒"，亦非简单的修辞选择，而是因果的串联：风寒侵体在前，沉疴倾仓在后，一生辛劳的结局，不过是病来如山倒、无钱可医。

苏轼豪放，杜甫沉郁。我取前者之格局，后者之悲悯，不敢自比，唯愿这寥寥百余字，能为周原大地上那些沉默的身影，留下一声不算太轻的叹息。

"祈厚土，愿风调雨顺，岁岁安康。"

这是祈愿，更是追问——天道酬勤，为何勤者依旧苦？公理何在，谁可评章？

作者简介

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陕西岐山本土作家。现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同时担任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深耕西府文学创作领域多年。

作者生于岐原、定居陈仓，自幼浸润周原千年文脉，扎根关中沃土、深耕西府大地。创作立足周原历史底蕴、关中乡土民俗与丝路地域文化，始终坚守乡土文学初心，以笔墨扎根故土、书写乡情、传承华夏文脉。其创作视野开阔、题材多元，广泛涉猎古典诗词、乡土史诗长篇、历史演义、现实励志、都市言情、地方纪实、短篇故事等诸多创作领域。文风独树一帜，兼具历史文字的古朴厚重与人间烟火的温情细腻，字里行间尽显西府地域风情与人文温度。

自创作以来，斩获多项全国性文学赛事荣誉，获评赋诗大赛杰出诗人、文化摆渡人等荣誉称号。海量原创作品刊发于各大主流文学刊物、官方文学平台，著述丰硕、成果斐然。多部长篇小说、诗词专辑正式出版发行，数千篇短篇精品全网持续连载，长期以文字记录西府风物百态，以笔墨赓续周原千年文脉。

作者简介

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陕西岐山本土作家。现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同时担任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深耕西府文学创作领域多年。

作者生于岐原、定居陈仓，自幼浸润周原千年文脉，扎根关中沃土、深耕西府大地。创作立足周原历史底蕴、关中乡土民俗与丝路地域文化，始终坚守乡土文学初心，以笔墨扎根故土、书写乡情、传承华夏文脉。其创作视野开阔、题材多元，广泛涉猎古典诗词、乡土史诗长篇、历史演义、现实励志、都市言情、地方纪实、短篇故事等诸多创作领域。文风独树一帜，兼具历史文字的古朴厚重与人间烟火的温情细腻，字里行间尽显西府地域风情与人文温度。

自创作以来，斩获多项全国性文学赛事荣誉，获评赋诗大赛杰出诗人、文化摆渡人等荣誉称号。海量原创作品刊发于各大主流文学刊物、官方文学平台，著述丰硕、成果斐然。多部长篇小说、诗词专辑正式出版发行，数千篇短篇精品全网持续连载，长期以文字记录西府风物百态，以笔墨赓续周原千年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