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六章

一九八七年的春风吹遍苏北大地，改革开放的浪潮涌进了黄河故道这片沙土地。往日黄沙漫天、只靠薄田糊口的乡村，早已换了一番模样。田野之上，处处都是忙活生计的庄稼人。有人成片栽下果树，春来花开满坡，秋来果实压弯枝头；有人搭起蔬菜大棚，守着棚顶\屋，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菜蔬上市；还有不少人家搞起鸡鸭牛羊养殖，院子里终日喧闹不息，家家户户都在琢磨过日子的新门路，各显神通，盼着手里多点收入。

这一带遍地是疏松肥沃的沙壤，最适宜山药扎根生长。山药既是入药的药材，又是滋养身子的好菜，埋在土下，不受污染，是实打实的绿色吃食，城里乡下人人都爱。一传十十传百，周边农户种山药的越来越多，每到清明前后，田野里到处都是刨沟、摆山药种的身影。

曹乾坤家在清明一过，一家人起早贪黑，把地里的山药种全部栽种妥当，清点下来，家里还余下好几百斤品相完好的山药种。放家里占地方，曹乾坤心里盘算，不如拉到李集乡的集市上卖掉，正值栽培季节好卖。

李集乡集市紧挨着省道公路，南来北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逢集的日子格外红火热闹。只是集市离曹乾坤的村子将近二十里土路，若是去晚了，路口的好摊位就被别人占光。天还蒙蒙亮，曹乾坤便匆匆扒完早饭，拉上平板车，几百斤山药种沉甸甸压在板车上，他弓着身子，脚下使劲，一路朝着李集乡赶去。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沙土，扬起细细黄尘，吹得人满脸都是。等到早上七点半，他总算赶到集市，运气不错，路口边上刚好空出一处摊位。

挨着他摊位的，是一处水果摊，摊子上码放着一筐筐苹果与梨子，只是摊主不见人影，想来是趁着人少，抽空去街头吃早饭了。赶集的人还没有大批涌来，稀稀拉拉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摊贩。曹乾坤弯下腰，正整理麻袋，把山药种整齐摆出来，耳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位姑娘走到摊前。

曹乾坤抬眼一望，心头猛地一惊，来人竟然是自己高中同届的同学刘玉荣。

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一愣，片刻之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许久不见老同学，意外相逢，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真巧啊，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你到集上来做什么？”曹乾坤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意外。

刘玉荣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我也想不到是你。这水果摊就是我的，家里果窖还存下一两千斤苹果、梨子，逢集我就拉过来碰碰运气。”说着，目光扫过地上的麻袋，“你这是卖什么？”

“山药种，家里种剩下的，拉过来换点零花钱。”曹乾坤答道。

“吃过早饭了吗？”刘玉荣关切问道。

“在家吃过了，一大早就动身赶路。”

刘玉荣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初读书的时候，你的文笔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好，还经常往报纸投稿发表文章，谁能想到最后高考也落榜了。怎么没有再复读一年？”

曹乾坤苦笑一声，伸手挠挠后脑勺：“哪里算成绩好，就是严重偏科。家里条件实在艰难，拿不出钱供我复读，高中毕业，就只能回家种地谋生了。”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刘玉荣摇摇头，“我当年也参加了高考，落榜了，复读了一年，依旧名落孙山，想来是没有上大学的命。”

阔别两年的老同学，意外在喧嚣集市重逢，你一言我一语，闲话起毕业之后各自的境遇。

太阳越升越高，日上三竿，集市彻底热闹起来。省道上来往行人不断，四面八方的乡亲涌向集市，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布匹、农具、瓜果小吃摆满道路两侧，一派繁荣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一身笔挺西服的年轻男子踱到刘玉荣的水果摊前。在八十年代的乡下集市，穿一身西服算得上十分惹眼。

“苹果多少钱一斤？”青年开口问道。

“四毛一斤，一块钱三斤。”玉荣麻利回话。

“称二块钱的。”

刘玉荣手脚麻利，拿起杆秤，挑了几个红彤彤的苹果，仔细称好。男子掏出一张十元纸币递过来。刘玉荣刚把十元钱接到手，旁边又围上来两三位想买水果的顾客，七嘴八舌打听梨子的价钱。她一边应付周围客人，一边找给对方八块零钱。

谁料那西服青年忽然摆了摆手：“哎呀，我记起来了，我身上有零钱，这二块给你，十元你还给我就好了。”

刘玉荣没多想，随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二块零钱，便把方才收下的十元钞票又交还回去。那青年接过钱，转身拔腿就往人群外面快步钻。

曹乾坤这边摊位客人不多，方才全过程他全都看在眼里。看着男子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他脑子猛地一转，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集市上骗人的调包把戏！

“玉荣，你上当了！这人是骗子，我去追！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摊子！”话音未落，曹乾坤迈开大步，向着那人逃跑的方向狂奔过去。

他年轻力壮，脚下步子飞快，一口气追出去三四十米，穿过熙攘的赶集人群，一把伸手攥住那西装青年的胳膊。

“别跑！站住！找给你的八块钱你根本没有退回来，你这是耍花招骗人！”

青年被身材高大的曹乾坤一把抓住，顿时慌了神，脸色一阵发白，自知把戏被戳穿，哪里还敢嚣张，连连点头赔罪：“大哥对不起，是我不对，我糊涂了，钱我还给人家，实在对不住！”

当众被拆穿骗局，青年不敢纠缠，只得把骗到手的钱退了回来。曹乾坤拿着钱折返回到摊位，交到刘玉荣手上。

一场风波化解，刘玉荣又惊又感激，连连道谢：“乾坤，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今天我平白无故就要蒙受损失。中午我请你吃饭！”

曹乾坤摆了摆手，憨厚一笑：“都是老同学，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摆摊做生意，千万多留心，集市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二人守着各自摊位，一边照看生意，一边闲谈叙旧。日头一点点爬到头顶，临近正午，曹乾坤的几百斤山药种已经售卖一空。刘玉荣筐里的苹果梨子，还余下十几斤，打算留到下一个集日再过来售卖。

曹乾坤收拾好车子，本打算打个招呼就动身回家。不料陈玉荣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杆秤，眼神带着几分执拗，脸上含笑：“事先说好中午我请客，你不许走。难得许久不见，又承蒙你帮我解围，咱们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哪能让你破费，今天该我做东。”曹乾坤连忙推辞。

“听我的！”刘玉荣笑着收拾水果摊，把剩余果子仔细装好。

两个人各自推着平板车，寻到集市街边一家简易小饭馆。点了两盘家常小菜，要上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围着一张小木桌，慢慢边吃边畅快交谈。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们说起高中校园里读书的点滴趣事，课堂、操场、晚自习，一桩桩旧事娓娓道来，又聊起回到农村之后，种地、管护果树，日复一日的农家辛劳。

聊着聊着，刘玉荣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记得咱们上学的时候，王哲学跟魏金凤谈恋爱，当年两个人都考上中专，那时候多少同学羡慕他们，到头来，两个人却没能走到一块儿。那时候在学校偷偷谈恋爱的男女学生不少，真正能够修成正果的，实在寥寥无几。”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万般皆是造化。”曹乾坤附和着轻轻叹息。

短暂沉默过后，刘玉荣抬眼望向曹乾坤，轻声发问：“那你呢，现如今成家了吗？”

曹乾坤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还没有对象。家里条件清贫，不好找媳妇。”说完，他反过来问，“那你，可曾定下亲事？”

“我也没有。媒人前后给我介绍过两户人家，可是我全都没有看上眼。”刘玉荣说完，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曹乾坤，“还记得上学那时候，魏金凤曾经从中撮合，把我介绍给你，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答应？是看不上我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曹乾坤不由得局促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是看不上你。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备考高考上面，再加上家中日子窘迫，前途渺茫，我不敢耽误你的前程，便不敢应允这份情缘。”

听完这番解释，刘玉荣眼底漾开温柔，语气笃定：“穷不算什么，我并不嫌弃家境。如今回过头看，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这句话落进耳朵，曹乾坤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喜悦瞬间填满胸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应声：“自然配得上！我一百个心甘情愿！”

刘玉荣抿着嘴唇浅浅含笑。

曹乾坤感慨万千，低声叹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缘分奇妙。校园之中擦肩而过，各奔东西，踏入社会俗世，反倒再度相逢。隔了这么久，兜兜转转，竟还能遇上彼此。”

“我也听说过，你年少之时，和柳翠枝青梅竹马，最后却有缘无分。”刘玉荣轻声说道，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论容貌，我或许比不上柳翠枝，你心里会不会介意？”

曹乾坤神色坦然，缓缓说道：“过日子，容貌是其次。为人心地善良，品性端正，能够踏踏实实相守度日，才最为要紧。”

饭桌上，二人越聊越是投机，千言万语仿佛说也说不完。刘玉荣介绍：她家住在刘楼村，离这集市七八里路，离古槐乡政府驻地有十二里，估计离柳村有十四五里路。走出饭馆之时，日头已经偏西，两个人心中皆是恋恋不舍，相互约定，等到下一个逢集的日子，再来集市相见。

自此之后，一连三个集市，二人如期赴约。每一回见面，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情愫一日浓过一日，心中的牵挂愈发深重。刘玉荣主动提议，等到五一节假日，两人一同去往县城逛上一日。长这么大，他们平日里困于田间地头，很少有机会进城。曹乾坤心中求之不得，当即爽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