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湖未遮 红山已醉

周周

<p class="ql-block">从慕士塔格冰川下来,车便像一匹脱缰的马,直直地朝着喀拉库勒湖奔去。抵达湖边时,指针还未爬到下午一点,可高原的天气,从来就不是钟表能够丈量的。</p> <p class="ql-block">在冰川之上,阳光还是那般慷慨,蓝天如洗,白云如絮,仿佛整个世界都袒露在光明里。可一到喀湖,天空便换了脸色——太阳倏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风骤然起了,湖水被吹得层层荡漾,像是大地忽然皱起的眉头。沿湖的山峦褪去了雪衣,裸露出苍劲的筋骨,而远处的雪山却隐在雾霭里,朦朦胧胧,如同水墨画中淡去的远景。</p> <p class="ql-block">湖边倒是热闹,一块醒目的牌子竖在岸畔,黑底黄字写着“喀拉库勒湖,此生必至”。那八个字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高原对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发出的邀约,又像是某种温柔的“判决”——既已跋山涉水至此,便算是与这方天地结下了一面之缘。游客们熙熙攘攘,有人骑着骆驼缓行湖畔,驼铃叮铛;有人摆着姿势拍照,笑声被风吹散;还有人排着长队,只为等那一剎风平浪静,拍一张雪山倒映湖中的“标准照”。我们也跟着凑热闹,站在湖边,任风吹乱衣襟,任云影掠过肩头。</p> <p class="ql-block">只是,这天气终究是不遂人愿。湖水被风吹得碎成万片银鳞,哪还有半分倒影可寻?我不禁想起班迪尔蓝湖——那次也是天公不作美,湖水未蓝,山色未开,总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难道这帕米尔的美,也讲究缘分,讲究时辰?</p> <p class="ql-block">老伴站在一旁,望着灰蒙蒙的湖面,忽然笑道:“喀湖的美没有显露出来呢,你看,那边还有一个眼镜模型,是不是她的美都藏在眼镜里?可惜我没戴眼镜呀!”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湖边立着一幅巨大的眼镜造型,镜框朝着雪山,仿佛在等待谁透过它,去看清这片高原的本来面目。这话虽是玩笑,却道出了一丝遗憾——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却只见了喀湖的“素颜”,那传说中的湛蓝与倒影,终究是被云层和风雪藏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然而,遗憾又何尝不是旅行的一部分呢?未见全貌,便留有余地;留了余地,便生了念想。喀拉库勒湖的美,或许真的藏在某副“眼镜”之后,等着下一次,等一个无风的日子,等一片澄澈的蓝天,再来与她相认。</p> <p class="ql-block">这是三日帕米尔高原之旅的最后一个景点,车往回走,窗外的风景渐次变换。忽然,师傅在一处山体旁踩下了剎车——那是一片赤红如霞的山崖,在周遭灰黄、苍褐的山色中,突兀得像是大地忽然燃起的一团火焰。</p> <p class="ql-block">“下去看看,拍几张。”师傅说。</p><p class="ql-block">我如获至宝,赶紧下车。那红色的山体并不高大,却红得浓烈,红得倔强,仿佛是谁在苍茫的高原上打翻了一罐朱砂。岩层裸露,纹理清晰,风雨在上面刻下了岁月的沟壑。我举着手机,拍了照片,又录了视频,生怕错过这意外的馈赠。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处山红得如此彻底?我问师傅,师傅笑笑说,大概是含铁多吧。科学的解释我听进去了,可心里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这红山,是帕米尔高原在送别我们时,特意换上的一件衣裳,为这三日的旅程,舔上一抹浓烈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傍晚七时,车平安驶入喀什古城。夕阳的余晖洒在古城的土墙上,暖黄而温柔。三天的帕米尔高原之旅,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有雪,有雨,有风,有云,有未见的蓝湖倒影,也有意外的红山烈焰——所有的遇见与错过,都酿成了回甘。</p><p class="ql-block">而明天,我们还要去西极。老伴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联系好了车。她说,西边还有更远的风景在等着。我想: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一处风景的落幕,永远是下一处风景的序章。</p><p class="ql-block">喀湖未遮,红山已醉。帕米尔的风,还会再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