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缄默

风向标

<p class="ql-block">镇上的人,大抵是爱热闹的。凡有一点起伏,便要辗转传扬,当作茶余的谈资。魏君伯文,原先也是这一伙里的。</p><p class="ql-block">伯文四十上下,眉眼平平,见人便有说不完的话。遇着一点得意,便要向邻里分说;逢着一点困顿,也禁不住向人吐露。他以为人心原该相通,热闹便是人情。旁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微笑,究竟心里怎么想,那是谁也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秋,府里的差事考选,伯文的笔试面试,都很像样。只差一纸榜文,便可定局。</p><p class="ql-block">那日从城里回来,在街口的茶摊歇脚。同坐的是本家的堂兄,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问道:“伯文,看你奔走多日,莫不是有什么好事?”</p><p class="ql-block">伯文心里实在按捺不住,端起粗瓷茶碗,一笑:“约莫是成了,只等公示。”</p><p class="ql-block">这话便像一粒石子投进塘里,漾开一圈圈的水纹。不消两日,整条街上,都晓得魏伯文要得一份好差事了。</p><p class="ql-block">有来道喜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人预先托他日后照应。伯文整日被这些好话裹着,倒也有些飘飘然。</p><p class="ql-block">不料榜没有如期出来。</p><p class="ql-block">府里来了传话,说有人递了禀帖,要复核他的履历。于是这事便搁住了。</p><p class="ql-block">没有明说哪里有错,只是搁住。</p><p class="ql-block">街上的空气,也就悄悄变了。</p><p class="ql-block">先前道喜的人,遇见他,便只是淡淡点头。茶摊之上,背地里便有零碎的言语飘过来。</p><p class="ql-block">“我早说,哪有这般容易。”</p><p class="ql-block">“怕不是哪里有破绽罢。”</p><p class="ql-block">也并不高声,却偏偏叫伯文听得见。他走过,人们便住了口,拿眼睛瞟他。他无从辩白,也无从质问,只落得一身难堪。</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他立在巷口,看斜阳把墙根的枯草照得焦黄。他这才悟到,未曾落地的欢喜,原是不宜向人说的。你把期许摊开在众人眼前,也就一并把软肋交了出去。</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两年,初冬,伯文的母亲殁了。</p><p class="ql-block"> 三更时分,屋里点着白烛,纸灰在地上薄薄铺了一层。族里的长辈便来主张,要广发消息,远近亲故,一概通知,人来的多,死者才算体面。</p><p class="ql-block"> “丧事要热闹,这是老规矩。”长辈捋着胡须说。</p><p class="ql-block"> 伯文一夜未睡,眼圈是青黑的。他本想依从,临到要写名单的时候,手却停住了。</p><p class="ql-block"> 那些常年不相往来的远亲,酒桌上往来的朋友,平日里专拣好处靠拢的熟人,他都一笔勾去,不曾去惊动。</p><p class="ql-block"> 出殡那日,到场的人并不多。</p><p class="ql-block">来的,都是平素真心往来的。没有虚浮的寒暄,也没有敷衍的客套。抬棺,烧纸,收拾灵堂,都做得踏实。</p><p class="ql-block">有些不曾接到消息的,事后也并未有半句责难。本家的堂兄便有些不平:“这般大事,如何不招呼?”</p><p class="ql-block">伯文只是淡淡的:“平日不相问,忽然报丧,是为难人家,也是轻贱自家的哀痛。”</p><p class="ql-block">灵堂撤去之后,院子里满地残烛与纸钱的碎屑。老父亲坐在阶石上,咳嗽几声,缓缓道:“世上多的是看光景的人。不必拉他们来陪你哭。”</p><p class="ql-block">伯文默然。</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生意折了本钱。债压在肩头,日日不得舒展。</p><p class="ql-block">起初,他也忍不住向亲戚朋友诉说苦处。</p><p class="ql-block">亲戚听罢,转眼便传遍宗族,人人都知道魏伯文败落了。旧友当面宽慰几句,背后便渐渐疏远。有的还来催讨旧日零星的欠款,语气也比往日硬了许多。</p><p class="ql-block">他的窘迫,成了旁人嘴里的材料。</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在茶摊,听见隔桌有人闲谈:“伯文如今可是不行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钻到耳朵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夜,他坐在灯下,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两声,爆出一点灯花。</p><p class="ql-block">他才懂得,世人大抵愿意看人的风光,却不愿接纳人的狼狈。你把难处吐露出去,难得几分体恤,多半只供人当作谈资。</p><p class="ql-block">自此,伯文便不大说话了。</p><p class="ql-block">再有升迁、置产一类的际遇,不到木已成舟,绝不向外吐一字。家中倘再有变故,也不去惊动那些虚情的人。便是境遇熬得极苦,也不再逢人诉苦。</p><p class="ql-block">街上的人便议论起来。</p><p class="ql-block">“魏伯文越发冷淡了。”</p><p class="ql-block">“如今不大同人来往,怕不是阔了,便瞧不上旧邻。”</p><p class="ql-block">这些话,伯文也听见,却并不分辨。依旧照常行路,照常做事,脸上看不出大喜,也看不出大哀。</p> <p class="ql-block">又隔一年,府里再度招考。伯文又去应考。</p><p class="ql-block">笔试、面试、核验,一一走完。自始至终,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直到官文送到家门,邻里才恍然晓得,他已经得了那份差事。</p><p class="ql-block">那日午后,他走过往日的茶摊。堂兄正同几个人坐着闲谈,看见他过来,便站起来拱手道贺。</p><p class="ql-block">伯文略略还礼,并不多言,径直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茶摊上的人们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倒也无话。</p><p class="ql-block">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滚过石板街。这世间的是非,许多原不是命带来的,是人的口舌招引来的。</p><p class="ql-block">有的人,要到碰过几回壁,受过几回凉薄,才学得把嘴闭紧。</p><p class="ql-block">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茶摊上的闲话,也照旧一日一日地流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