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使用的两张游泳卡

刘泽清

文/刘泽清 图AI

美篇号60048783

　　三年前的夏日，蝉声正稠。老伴忽而念起女儿，说那孩子素来爱水，过几日归家，总该让她游个痛快。我应声：“不急，且去寻一寻看。”

　　那是一幢临街的四层小楼，新辟作健身之所。方至门前，便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迎上来，眉眼间带着笑，唤一声“叔叔阿姨”，说是领我们参观。

说是参观，倒像是一场郑重的引见。自一楼拾级而上，每层约莫两百平，哑铃成排，跑步机列队，有的尚裹着塑料膜，新崭崭的，映着光。

　　最特别的是那泳池，嵌在一楼与二楼的夹层里，水面漾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诺言，静静地悬在那里。

　　小伙子讲得恳切，老伴听得心动，当场掏出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两张体验卡。归家路上，她还在嘀咕：

“设备这般齐全，开张后定是热闹的。”

谁知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年。

这日傍晚，老伴说女儿又要回来了，换鞋出门，说再去问问。我瞥见她背影，只当是旧事重提，未多想。没过多久，门开了，她竟笑吟吟地走进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不会是游泳馆倒闭了吧？

　　人影都看不见喽！”她脱口而出，脸上却不见懊恼，反倒有种奇怪的轻松。

我被她逗乐了，故意问：

“钱都打水漂了，你还笑？”

她坐在沙发边，慢慢褪下外套，眼神飘向窗外，轻声说：

“说实话，那两张卡我不心疼。我就是想起那个领我们参观的小伙子，他讲起那些器械时眼睛发亮，说这是他们几个年轻人凑钱租的场地，想做成社区最好的健身房。那时候他多自信啊……”

我怔了怔，也沉默下来。是啊，那些锃亮的器械，哪一件不是真金白银？那些满墙的计划表、未拆封的瑜伽垫、泳池边还没撕掉的“开业大吉”，背后是多少熬夜凑款、跑手续、学管理的日夜。创业这事，向来九死一生，尤其对几个没背景的年轻人而言，更像是在浪尖上搭积木。

老伴转过头，声音低下去：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有没有找到新出路？”

我没立刻接话。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楼下有孩子骑着车掠过，笑声清脆。我想起那间空荡荡的健身房，器械或许已散落别处，但那个夏天里年轻人眼里的光，不该就这么熄灭。

“也许，”我缓缓开口，“他们只是换个地方继续游。就像咱们女儿，这次没游成，下次还能找更好的池子。”

老伴笑了，这一次，眼里有了暖意。

那一百二十元钱买的不是卡，是一堂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无声课。而我们庆幸的，大概是在看透结局之后，依然愿意相信：那些曾认真搭建梦想的人，终会在别处，游向自己的彼岸。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

那天陪老伴去新开的万象城逛，在负一楼一家轻食店里，我们竟一眼认出了他——当年那个领我们参观的小伙子。他穿着整洁的厨师服，正在吧台后切着鸡胸肉，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比记忆里沉稳了许多，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老伴拉了我一下，示意别声张，自己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他端着餐盘过来，她才笑着开口：

“小伙子，还认识我们不？两年前，我们在你那健身房买过游泳卡。”

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晃了晃，随即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又愧疚：

“阿……阿姨，叔叔，对不起，那会儿我们经营不善，欠了一堆债，店关得太急，没来得及通知大家退钱……”

“不提那个，”老伴摆摆手，语气平和，“我就想知道，你们那几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们对面，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原来，当年健身房因租金暴涨和合伙人意见不合散了伙，器械变卖抵债，那一百二十块的票根，成了他们几个年轻人心里共同的亏欠。

“最难的时候，我们连泡面都吃不起。但也就是那时候，我们发现大家虽然不会坚持健身，却越来越在意吃得健康。”

于是，他们拆分了剩下的资金，各奔东西，却又在各自的路上延续着当年的梦。一个去了体育学院进修康复理疗，一个做了户外运动领队，而他，因为擅长搭配营养餐，从帮人代餐做起，一点点攒钱，终于在这人气旺的商圈开了这家小小的轻食店。

“您看，”他指着墙上的一句手写标语：“好好吃饭，也是一场修行”，“这算不算另一种‘健身’？”

老伴听着，眼眶渐渐湿了。她点了两份沙拉，他坚决不肯收钱，只笑着说：

“那顿没游成的泳，就让我用这两份健康的饭补上吧。”

走出店门，晚风拂面。老伴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积压多年的心事。她挽住我的胳膊，轻声说：

“你看，那泳池虽然干了，但他们这些人，到底还是游上岸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明亮的店面，玻璃窗上映着城市的灯火，也映着年轻人忙碌而笃定的身影。

那消失的一百二十元钱，原来并没有沉没，它变成了一颗种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冬天蛰伏，又在另一个春天，发了芽。

人生海海，有人中途搁浅，有人另起一行。只要那股子想把日子过好的劲头没散，就不算真正的失败。而我和老伴，无意中成了这段微澜岁月的见证者——这或许比游一次泳，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