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门前的红枣树

春华秋实

美篇号：298362

昵称：春华秋实

【编者按】这篇兼具文学质感与生命哲思的抒情散文，以一棵百年红枣树为情感坐标，在春华秋实的自然节律中，勾连起母亲与舅舅的手足深情，以及一个家族在时代变迁中的温情守望。作者借树喻人，托物寄思，将枣树的静默守望与亲人的无言厚爱相映照，让甜香果实与绵长记忆互为隐喻。当高铁建设的滚滚车轮即将碾过故土，老树终将归于尘土，那份刻进血脉的亲情却愈发清晰。原来世间最深沉的思念，是树已不在，而每一阵秋风里却仍然飘着当年的枣香。

　　草木寄乡愁，一树载流年。世间许多念想、万般乡愁，往往寄放在一物一木之上。于我心底，大丁庄舅舅家门前那棵百年红枣树，便是这样的一处精神归宿。它立在时光深处，年年春华秋实，不言不语，却盛满了我对母亲与舅舅最深沉的思念，也见证着一个家族几代人的温情守望。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大丁庄姑娘，嫁与隔壁杨院光庄的父亲。两村隔着浅浅一冲田，立在自家晒场上，便能望见娘家的炊烟。出嫁的女儿，虽各自奔忙，血脉却从不断流。舅舅农事间隙，常走田埂过来闲坐；母亲也总在枣树荫下，抱着年幼的我回门省亲。那棵苍劲的老树，静静立在门前，把所有的相聚都收进枝叶的缝隙，像一位沉默的族老，看护着这一家族人的岁月静好。

　　百年枣树，自有它的风骨。开花时最是内敛，小米粒似的黄花藏在叶底，若非细看，只当是日光漏下的碎影。待到新叶层层叠翠，撑开一伞浓荫，便把炎炎夏日挡在了外面。风起时，一地落花如碎金铺地，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季的盛放。及至秋霜染过枝头，满树青果转红，累累垂挂，如红玛瑙缀枝，甜香漫过村头乡野，引得雀鸟与孩童一同雀跃。春华无声，秋实慷慨，老树不言，却把最温柔的馈赠留给了人间。

　　我的童年，便浸在这清甜的枣香里。每到秋深枣熟，我便缠着母亲回大丁庄。母亲笑道：“是看舅舅，还是看枣树？”我嘴上应着“看舅舅”，心却早已飞到那一树通红上。踏入舅舅的老屋，堂屋窗户狭小，幽暗中唯有屋顶几片亮瓦，如同天窗，将天光接引进来。光斑在地面墙上缓缓游移，日头自东而西，光斑便从西墙挪到东墙，屋里人便知已是正午。母亲与舅舅围坐八仙桌旁，絮絮说着家常，话里是旧事，是牵挂，是手足之间不需言说的懂得。

　　我坐不住，趁长辈闲话，便溜到树下。仰头看满树红果在风中轻摇，像是无数盏小灯笼；低头捡拾落枣，入口甘美，满齿生津。枣树下，是母亲归家时舒展的笑颜，是舅舅宽厚慈爱的目光。那些秋风、甜枣、亮瓦漏下的天光，连同亲人的暖意，一并镌刻在年少的记忆里，成了后来岁月中反复回味的光景。多年后尝遍山珍海味，却再寻不回那年枣子的清甜。原来人生最难忘的从不是味道，而是藏在枣核里的旧时光啊。

后来我一身戎装，投身军旅。从此山高水长，归乡渐稀。身在千里外，看遍南北风物，心中最牵念的，依旧是故乡小院，是那棵红枣树。距离越远，思念愈浓，一树枣香，成了漂泊时心底最柔软的一角。每每探亲回乡，舅舅总是第一时间赶来相见。他不善言辞，只把家中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把所有疼爱都藏在朴实的行动里。他和母亲之间，是手足相顾、彼此惦念的深情，如同枣树一般，历经风雨而愈发坚韧醇厚。

　　然而世事流转，悲欢难料。母亲与舅舅先后离去，世间最疼我的两位亲人已然不在。老树犹存，却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叮咛，看不见舅舅迎候的身影。这棵百年枣树，便成了我寄托哀思的唯一信物。枝叶沙沙，恍如故人低语；秋果累累，犹记旧日温情。树在人非，原来最深的思念，是站在树下，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唤你回家的人。

手足之爱，代代赓续。舅舅家的宏志表哥，十六岁便参军入伍，与我同为军人，相同的经历让我们心意相通。当年我远赴南京求学，孤身异乡，巧的是表哥已在南京成家。他乡有至亲，漂泊有依靠。他时常前来探望关照，畅谈岁月人生的体会，消解了我异地求学的孤苦，和农村孩子走向社会的困惑。上一辈手足守望，这一辈亲情相扶，两代人的交往，延续着源自大丁庄的家风温情，一如老枣树，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时代向前，山河换新。因高铁建设，这片故土将迎来动迁。伫立百年的红枣树，也将不复存在。它见过母亲的少年时光，陪伴舅舅的一生烟火，珍藏我的童年欢愉，见证几代人的亲情守望。纵然老树终将归于尘土，但它承载的记忆不会消散。树有尽时，思念无涯。

　　往后岁月，每当秋风起，心中便漫起一缕枣香。老树虽去，故人常在心底；山河岁岁，相思永不落幕。草木有荣枯，而情谊却是另一棵不老的亲情树，它不择水土，只生根在人心最柔软处，年年开花，岁岁结果，任凭时光来去，始终葱茏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