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1）坝上迎新年 夫妻伤别离

西蜀仁人

2001年的正月初五，川中二峨山南麓的陵州方家坝，春寒迟迟未退，整个村落依旧沉浸在新年热闹的氛围中。坝上响起一阵咚咚锵锵锣鼓的敲击声，方成知道，今天的舞龙活动开始了。

舞龙是坝上代代沿袭的民俗，始于何年代，就连方成的父亲方大江和老队长方大海也说不清，他们只知道这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这条黄色的浑身缀着银亮鳞片的布龙，本来是由方大江保管着，老人家视若珍宝，平日里妥帖收纳在一个古朴的木箱里，只有在庆祝各种节日，或者坝上哪家有喜事的时候，才会谨慎请出。舞龙需要十来个青壮年配合，他们身着绣着金色云纹的黄绸服饰，头戴着黄头巾，在锣鼓喧天中舞动长龙。这条龙立刻就有了生命，踏着祥云，一会儿腾空而起，一会儿穿云入地；一会儿腾云驾雾，一会儿翻江倒海。每逢春节，从初三开始，舞龙队会逐户登门拜年，为各家各户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乡亲们或多或少奉上红包、烟酒，当作彩头。待到元宵节之夜，人们还会在晒场里生起一堆篝火，舞龙队围着篝火表演，为坝上祈求全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自从方大江得了哮喘病，舞不动了，就把布龙交给了族弟——老队长方大海保管，由他来主持舞龙事宜。可是坝上“有”字辈一个个见老，有些力不从心了，便一个个退出了舞龙队，老汉中只剩下方大海、方有权和方有才三兄弟，空出来的位置，只能培养“明”字辈的晚辈来顶上。方成和发小方明轩、方明刚、方明杰他们便成了新生代的舞龙人。有了年轻人加入，在老一辈的悉心提点下，舞龙队又焕发出了生气。

可是最近几年，坝上中青年都外出务工了，方明轩也在陵州到处承包些建筑活在忙，只剩下方成和方明刚、方明杰在坝上坚守。即使那些打工的人春节回到坝上，由于时间紧张，都要走亲访友，对舞龙就没有几个人上心了。舞龙队没了人手，平时舞不起来，春节总得张罗起来吧。于是那些退居二线的老人又不得不重新返回舞龙队，虽然舞得慢些，也没有以前的气势，但是龙依然在坝上翻腾，也就依然有那么一点春节的气氛，更重要的是，依然能为坝上及坝上乡亲祈求福运安康。

除了燃放鞭炮和舞龙，坝上再没有别的新春乐事。

这个春节，方成也在舞龙队的成员里，他舞龙头，方明轩舞龙珠。可是明日一早，他的妻子罗芳又要去上海打工，面对再次夫妻别离，他心中满是惆怅。他决定好好陪罗芳一天，于是推掉这两天的舞龙任务，让方明刚替代他龙头的位置。

方成的父亲、母亲带着小孙女方娟看舞龙去了，家里只剩下他和罗芳。

锣鼓的喧闹声由上坝到了方成家门外。方成心中愁闷，无心出门接福，给彩头的事早已经安排母亲处理。锣鼓声在门外停留了十来分钟，又朝下一家而去，渐渐消失在下坝。坝上偶尔传来小孩子摔爆竹的声音，没了锣鼓声的干扰，这爆竹声就更加清脆。

锣鼓的喧闹和鞭炮的炸响，本来让人们知道日子还在新年里，可以继续享受积攒了一年难得的惬意和慵懒。然而这紧锣密鼓的声音和每一声炸响，让方成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舍。

他不舍的不是新年一天天过去，而是明天，也就是正月初六，妻子罗芳又要从坝上动身，去几千里外的上海，继续她的打工生涯，夫妻俩在春节短暂的相聚后，又要开始忍受长达一整年的两地相思之苦。

这是罗芳回来的第二个春节。每次除了来回路上耽误的时间，罗芳在家里只能待一个星期。久别的相聚是欢欣幸福的，但是短暂相聚后的长久离别，又是那样的痛苦和无奈，让方成很长时间情绪低落，不能自拔。

罗芳开始收拾行李，将衣物一件件折叠好，往拉杆箱里装。

方成坐在床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小芳，你能不能不走，娟儿还小，需要你照顾。”方成犹豫了半天，吐出了积压在心里好几天的想法。

罗芳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深情注视着方成，眼里同样充满不舍。最终决绝淹没了不舍，强装的笑隐藏了深情：“我也不想在外漂泊，可是上前年娟儿医病，欠下的债还有一万多没还。你也知道，现在种庄稼纯粹亏本，再遇到什么特殊年景或者意外，我们一家怎么翻身呢？靠你在村里当个小会计，一年千把元工资，生活都难，更解决不了我们目前的困境。”

方成无言以对，希望从他的眼里迅速褪去。他不想让罗芳看到他满眼的失落，忙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地面，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头脑中纷乱一团，双腿无所适从地摇晃着。

罗芳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方成身边，强打起精神，坏笑着捧起方成的脸：“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我的老公和娟儿。这不，厂里一放假，我就急急赶回来陪你们……”

罗芳突然停下，不知所措望着方成，她看到方成眼里涌动的不舍和失落，突然化作眼泪滚落出来。

方成一把抱住罗芳的腰，把头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罗芳紧紧抱住方成的头，不再说话，她生怕多一句话，就会让方成崩溃，她自己也跟着崩溃。

沉默中，停滞的空气里，方成突然感觉到，两滴热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头发上，浸入他的头皮里。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五岁的小方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门口。

方成和罗芳赶紧松开彼此，偷偷擦掉眼泪。

罗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过身一把抱起女儿：“没什么，妈妈眼里进了沙子，正让爸爸吹呢。”

方娟半信半疑，看看方成，又看看罗芳，突然惊慌失措挣开罗芳的手，下了地，跑到罗芳还未装好的行李箱前，一把关上箱子，死死把住箱子提手，哭喊道：“妈妈，你是不是又要走？我不让你走！”

方娟曾经经历了一次撕心裂肺的别离，已经变得很敏感。她不知道一年有多少天，但她知道一年很漫长，漫长到妈妈的印象，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融入血液里的“妈妈”二字；妈妈的印象，只能通过照片，通过爸爸讲述的妈妈的故事来强化，深深刻入她的脑海里。

方成看到罗芳的眼睛再次红涨起来。

然而在女儿面前，特别是即将再次别离，罗芳不敢让满腔的心痛和不舍喷发出来。她再次抱起女儿，深深亲了一下女儿红扑扑的脸蛋，轻声安抚：“妈妈只是收拾一下衣服，我不走，还要陪娟儿玩呢。”

“真的吗？妈妈这次真会留下来吗？”小方娟依然将信将疑。

“不信你问爸爸。”罗芳扭头向方成使了个眼色，期待地望着方成。

方成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不走了！”方娟顿时开心起来，邀请道：“妈妈，我们出去玩吧。”

“好好好，妈妈这就陪娟儿玩去。”罗芳看了方成一眼，抱着女儿出了屋。

院子里很快响起母女俩追逐嬉闹、欢快的笑声。

方成和罗芳都明白，女儿一直担心妈妈又要离她远去，也就没有心思跟着爷爷奶奶看舞龙，中途独自跑了回来。

方成怅然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一整天，方娟围绕在罗芳身边，像个跟屁虫似的寸步不离。

一整夜，方娟不让爸爸妈妈关灯，她抱着罗芳不肯放手，烦躁不安着，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又不时呢喃：“妈妈不要走。”她时不时突然惊醒，看看妈妈还在不在身边，而深深的困意又让她的眼皮不得不合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坝上似乎变天了，窗外寒风呼呼吹着，草房背后的竹子咯吱咯吱响着，窝里的鸟儿时不时惊诧诧叫着。东厢房传来方大江不停的咳嗽，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碰击的声音，方成的母亲熊世芬已经在忙活了。

方成其实是醒着的，只是他不愿意睁开眼睛。他害怕眼睛一睁开，一切美好会瞬间消失，变得他不认识，变得没有生气，没有依存，没有盼头。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心脏越来越膨大，快到他自己能听得见，膨大到似乎要爆裂了。

罗芳推了推方成，方成不得不睁开眼睛。似乎被罗芳及时掐灭了导火线，他的心脏又恢复了正常。

罗芳指了指还在熟睡的女儿，小心翼翼把胳膊从她紧抱的手里剥离出来。夫妻俩轻手轻脚下了床，各自穿好衣服。

方成拎了罗芳的行李箱出了屋。罗芳恋恋不舍望着女儿好几分钟，叹了口气，也出了屋。

方大江已经坐在堂屋里的竹椅里，咳喘似乎轻了些，只是胸口还不停起伏着。

熊世芬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放在饭桌上，招呼罗芳趁热吃，又端出一碗，放到方大江面前的木头凳子上；很快又返回厨房，端出一小盆煮好的鸡蛋和切好的香肠腊肉，分别装在三个塑料袋里，往罗芳的背包里塞着，不停叮嘱：“小芳，这些你带着火车上吃。你在外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娟儿有妈看着呢。”

“好的，妈，你也要保重身体，不要累着。”罗芳回答着，目光却担忧地停留在公公方大江身上。

方大江朝罗芳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嘴张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看罗芳放下碗筷，方成拎着行李箱出了堂屋的门，罗芳背上背包跟在他身后。

一打开院子大门，寒风呼啸着涌了进来，方成和罗芳不由得退了半步。

方成赶紧侧身挡在罗芳身前，满脸苦笑：“坝上的风都舍不得你离开。”说着抬手替她拢紧围巾，只露出一双清秀的丹凤眼。

“那就让坝上的风，与你一道送送我。”罗芳亦是满脸苦涩。

方成牵着罗芳的手，两人一路无语，走出去一里地，还是方成率先打破沉默：“今年村里换届选举，我很有希望竞选上村支书，下个春节回来，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听闻此话，罗芳没有生出欣喜，神情却变得凝重：“你能选上村支书固然是好，至少能证明你的能力。可村支书一年薪资也就一千五百元，比会计只多了二百五元，依然改变不了家里窘迫的处境。”

“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们咬牙坚持两年，努把力，总会走出困境。”方成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声音虚弱，低得自己也听不清楚。

罗芳摇摇头，反而规劝：“你有文化，眼见开阔，又有抱负，留在坝上这弹丸之地，很难施展开自身的本事；你只有走出去，才能更好地发挥潜能，给娟儿和爸爸治病欠下的债务，我们要不了两年就会还完。我们也会有积蓄，也能建小洋楼，也能过上美好的生活，到时候把娟儿接到身边，她也能在大城市接受教育。”

方成点点头。此时此刻，面对夫妻又要离别，他不想跟罗芳发生争执，心情却愈加烦乱。

罗芳拿捏不准方成的真实想法，内心同样五味杂陈。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又往前走出一里地，眼看就要到村口了。村口那棵几人才能合抱的老麻柳树映入眼帘，它的枝条来回晃动，似乎在摇头，又似乎在点头，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万般叮嘱。

“妈妈！妈妈！”身后骤然传来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正是方娟的声音。

“娟儿慢点跑，别摔了！”熊世芬心急火燎的呼喊紧随而至。

方成和罗芳立刻停下脚步，都回身望去，只见一老一小的身影朝他们奔跑过来，哭声、唤声、风声混合在一起，惊得坝上的春寒从他们的身体里褪去，却把不甘留在骨子深处。

“娟儿，妈妈在这里！”罗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扔下手里的包裹，朝着女儿迎上去，一把抱起女儿，疯狂在女儿的脸上亲着蹭着。

“妈妈，你又不要我了吗？我要跟你一起走。”方娟哭泣着，不断哀求。

“傻孩子，妈妈只是暂时离开你，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妈妈的乖宝宝，妈妈才舍不得。”罗芳强压心绪安抚女儿。

“那你怎么偷偷就走了呢？”方娟似乎平静了些，抽噎着质问。

“妈妈先到上海，等妈妈租好房子，到时候爸爸就能带你一起来上海住。以后爸爸妈妈在工厂里打工挣钱，我们的娟儿就可以在上海上幼儿园，还要念小学、初中呢。”

方娟半信半疑，看看罗芳，又看看方成。

罗芳朝方成使了个眼色：“不信你问问爸爸，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方成点点头，赶紧佐证：“是啊，等夏天我们收割完麦子，爸爸就带着你一起去上海，我们就能跟妈妈在一起了。很快的！”

方娟终于收住眼泪，朝罗芳伸出小手：“拉钩！”

罗芳也伸出手指，跟女儿拉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母女俩齐声许道。

“爸爸也要拉钩！”方娟还不放心，将手指伸向方成。

方成赶紧伸出他的手。

拉完手，许完诺，方成建议：“我们一起送送妈妈吧。”

“好啊。”方娟这才展露笑颜。

村口县道之上，一辆上成都的大巴停在一家四口面前。望着罗芳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尘土漫起，罗芳趴在车窗不停挥手。方成心口骤然一空，喉间发涩，忍不住开嗓唱道：

脚踩坝上黄泥巴，

亲人又要走天涯。

我送妻子登长路，

心头空空泪长下。

大巴上，罗芳虽然听不清方成唱的什么，但是从方成低沉酸涩的声音里，她还是听出了方成的万般不舍，不禁眼眶一热，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远处，另一个苍老的和声传来：

哎——哟嗬，

隔山隔水隔万家！

方成听出是海叔的声音，回首望去，海叔背着手正朝村口走来。

方成：

大巴车轮慢慢爬，

望断村口老树桠，

家中老母身边娃，

我妻在外莫牵挂。

海叔：

哎——哟嗬，

他乡漂泊苦挣扎！

方成：

抬手挥别情难罢，

千言不尽心中挂。

盼得年头收成好，

早归老屋共清茶。

海叔：

哎——哟嗬，

两地相思乱如麻！

这是陵州特有的抬工号子。旧时有抬匠一业，抬匠们在抬轿、抬丧、抬石头时唱的，声音可高可低，可疾可缓，有领有和，用以缓解疲劳，活跃气氛，表达各种感情。旧时抬匠多不识字，号子流传依靠口耳相传，唱词东拉西扯不成章法。方成的父亲方大江和方大海、方有权、方有才都是石匠，常在抬石、抬丧的时候开嗓高唱，方成和一帮发小觉得稀奇，渐渐就学会了。他们这一代更不会忘记，父辈唱着抬工号子，硬是靠人力建设了黑龙滩水库，解决了陵州有史以来的水荒之困，造福了子孙后代。待到方成他们长大成人，经常几人一起抬东西，也能唱上几段。旧时的号子多有不雅，甚至不堪入耳，方成将坝上的号子做了一些改动，让唱词变得雅观，又编了很多适合各种场合通俗易唱的段子，抬匠们都很喜欢。近些年没了开山凿石，石匠行业没落，抬匠只有在抬丧时才有用处。方成和几个发小聚在一起喝酒，兴浓时也会你领我和哼唱一段。

海叔走到近前，望着空空的县道，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还是来晚了，没能送小芳一程。”

老麻柳树摇摆着树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在嘱咐着什么，也像在低声诉说着乡土人家无可奈何的命运。

熊世芬满脸不忍：“娟儿还这么小，便要骨肉分离，造孽啊。”说完转身往回走。

方成抱起女儿，步履沉重，与方大海并肩跟在母亲身后。

方娟仰起头不停追问：“爸爸，夏天还有多久才到？”

方成回答：“春天过了就是夏天。”

“那麦子什么时候收割？”

“夏天到了就能收割。”

方娟满心欢喜：“收割了麦子我们就能去找妈妈了。”

方成的内心隐隐作痛，低声应道：“嗯，到时候娟儿就能再见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