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有文追光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灯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作者:吴有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教导队的宿舍在营区最东头,挨着围墙。不到十平方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靠墙,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三抽屉桌摆在窗前,上面铺一块玻璃板,压着几张照片——入伍时的黑白照,连队合影,还有父亲生前唯一的一张,小小的,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p><p class="ql-block"> 桌上一盏老式台灯,墨绿色铁皮灯罩,开关的拉绳磨得发亮。桌角搁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瓶颈缠着一圈胶布。</p><p class="ql-block"> 每天晚饭后,我便坐到这张桌前,拧亮台灯。</p><p class="ql-block"> 光"嗒"的一声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圈,刚好罩住桌面。那光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像一个不爱说话的老朋友,就那么陪着,不催你,也不走。窗外的夜幕一寸一寸地落下来,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可我这方寸之间,亮着。</p><p class="ql-block"> 我先把白天课堂上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上午记的有时太潦草,得对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补充、誊清。光这一项就要花去一个多钟头。然后做习题——生字生词抄写,数学课后作业,每一道都不落下。做完再对照答案批改,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重新做一遍。红笔圈得越多,我越不恼。每圈一次,就知道自己又堵住了一个漏洞。漏洞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漏洞在哪儿。</p> <p class="ql-block"> 这些忙完,通常已经快十一点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不睡。</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要上的内容得提前预习。语文课文通读一遍,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那本《新华字典》是我特意买的,封面上贴着崭新的塑料封皮,翻开时还能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那种新崭崭的气味。我像个淘金的人,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里,一个一个地筛出生字,把读音和释义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慢慢攒着。一页写满便翻一页,像秋天里一片一片往筐里收叶子,不急,总会收完的。</p><p class="ql-block"> 数学更费劲。底子薄,有些概念课堂上听得糊里糊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可伸手一抓就是空的。没办法,只能把例题反反复复地看,看懂了再把题目抄下来,不看答案自己做。做不出来就再看、再做,直到能独立完成为止。我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一道题来来回回做上五六遍,草稿纸划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每一根线都通向我试过的路。最后终于算对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那个答案看上半天,像是要把那几个数字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p> <p class="ql-block"> 困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我有个土办法。</p><p class="ql-block"> 桌底下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盛着半盆凉水。困得实在撑不住了,便挽起裤腿,把脚伸进去。思茅九月底的夜晚,气温已降到十几度了。凉水浸透脚面的那一刻,像一根冰凉的针从脚底猛地扎进去,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人一个激灵,困意便像受惊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散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脚泡在水里,就那么泡着,继续看书。脚冻得发麻了就拿出来搓一搓,等暖和了再伸回去。那个搪瓷脸盆底上印着一朵红牡丹,泡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朵开在冷水里的花,陪我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泡得太久,脚拿出来时竟没了知觉,青白青白的,像两块石头。我吓了一跳,赶紧用热水烫了半天才缓过来。后来不敢泡那么久了,改成每隔一小时站起来做二十个俯卧撑。宿舍地面是水泥的,手掌按下去凉气往胳膊里钻,可做完不光不困了,浑身血也活开了。洗把脸,喝口凉水,又坐下来接着看。</p><p class="ql-block"> 困意这东西,你怕它,它就骑在你脖子上;你跟它硬碰硬,它反倒怂了。</p><p class="ql-block"> 桌上永远摆着一面小圆镜。</p><p class="ql-block"> 从老家带出来的旧物,母亲年轻时用的,背面印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我把镜子立在台灯旁边,时不时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不是看脸好不好看。那张脸看了二十多年,早看腻了。我看的是那双眼睛。</p><p class="ql-block">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有时候学到一半,脑子开始走神,目光落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我就问那双眼睛:你就这样认了?甘心么?</p><p class="ql-block"> 那双眼睛从来不回答。可每次问完,我便又把头埋了下去。心里那个声音不再问了,因为答案明摆着——我要是认了,就不会坐在这里。我要是甘心,就不会泡着凉水熬到半夜。我之所以还在,就是因为不甘心。</p><p class="ql-block">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轻得像一只虫子在走路。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轮廓分明。窗外的虫鸣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一把沙子撒在纸面上。</p> <p class="ql-block"> 夜很长。可灯还亮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我正解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组,草稿纸写满了两页。头一回算出来的答案不对,划掉重来;第二回还不对,再划掉。第三回,终于对了。我把正确答案一笔一画抄在作业本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p><p class="ql-block"> "谁?"我问,嗓子有些哑。</p><p class="ql-block"> "我,赵德胜。"</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赵主任?分区政治部的赵主任,五十多岁,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基层",平时不大来教导队这边。今晚怎么突然来了?</p><p class="ql-block"> 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开门。</p><p class="ql-block"> 门开了。赵主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没说话,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草稿纸,扫过立在台灯旁的小圆镜,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还盛着小半盆水的搪瓷脸盆上。</p> <p class="ql-block"> 赵主任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像一个老兵在打量另一个老兵留下的阵地。</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抬脚迈了进来。</p><p class="ql-block">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细响。那声音很小,可在我听来,比白天教室里的上课铃还响。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这盏墨绿色的旧台灯,这盆凉水,这面小圆镜——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夜晚,早就有人隔着窗户,看见了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下篇预告:赵主任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有文啊,你的情况首长们都知道。天天学到半夜,你当首长们不晓得?")</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