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骨折后（三）——发脾气

风和日丽

父亲手术后住院的日子，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班陪护：大哥二哥负责白天，我和爱人，负责晚上陪床，毕竟，我们俩比大哥二哥年轻些。不过，医院的十来天陪护，让我深深体会到人到老年，儿女多的好处。同病房中间床的姐妹俩，为了陪护85岁的老父亲，还专门雇佣了一位24小时专职护工来帮忙。可是，白天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老爷子，一到半夜的时候，就会痛哭流涕，骂骂咧咧。一会儿嫌老伴儿不关心他，一会儿认为没有人在乎他的病痛。总之，一会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又大声呵斥，闹着要即刻回家找老伴儿理论理论。每天晚上总要闹三四次，每次都要在护工和小女儿好长时间的安慰下，才能安静下来。有几个晚上，还得护士打一针镇静催眠的针剂才行。每天白日里一看到中床这位老干部模样的老爷子，我总由不住暗乐，其实他早已在半夜里尽失他一世的“体面”。我和爱人暗自庆幸，父亲从ICU病房回来，就再没有那么眉头紧皱了。白天敷了冰袋，晚上打了止痛药，加上有止疼泵，除了定时的几次翻身外，挂着尿袋子的父亲，晚上倒也睡得安稳。只是，爱人怕我晚上熬夜白天上班熬坏了身体，我俩分工，他主动承担了后半夜的照护任务。后半夜的陪护可不轻松。要不定时看着监护仪上血压、血氧、心跳等等的数值。还要不时查看氧气罩的情况。一晚上都迷糊不了一小时。父亲总是在昏睡中就把氧气罩掀掉了，他总是嫌憋气。可是，一摘掉氧气罩，父亲的血氧和血压就会突然下降到超低，检测仪旋即发出很尖厉的“滴、滴、滴”的报警声。这声音在夜晚特别具有穿透力。不过，连日来实在困乏，我躺在过道的躺床上，在一阵惊觉，一阵吵闹中，也竟然能迷迷糊糊地睡着。可能，有爱人在，我心里也还是比较踏实吧。 术后第四天早晨，父亲只勉强吃了几口鸡蛋羹，又皱了眉头说没有胃口。我竭力劝说再喝点粥，可父亲仍旧摇着头，怎么也不肯再吃。我只好慢慢开导：好好吃饭，才能恢复得快。父亲又“唉”了一声，好像又睡着了。8点半左右，杨大夫查房，创口换药时，还夸赞了父亲手术刀口恢复得挺好，嘱咐要好好吃饭。父亲似乎也听得明白大夫的话。可等大哥二哥来接替我们，我们准备交接大夫要求陪护须注意的事项时，父亲突然大声地讲起话来：什么他终明白了我的用心；说我们（我和爱人）早有预谋；又说他只好委屈点，打了牙往肚子里咽……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父亲说话时，一脸严肃，好像很生气，甚至有点愤怒，又好像很无奈，痛苦，还有点憋屈着，很不甘心的样子。大哥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二哥转过身问父亲怎么了。父亲竟忽然闭了嘴，眼神空洞，长叹一声。我们都不出声。父亲闭了眼睛，忽然又情绪激动地大声说：这都是你们的计策！这么折腾我！我不吃饭，赶紧给我来个痛快的！我们四个都惊呆了！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我赶紧抓住父亲的胳膊。我想，也许伤口太疼了。安慰父亲：“不想吃就不吃吧。过一会儿想吃再吃。”我顺便告诉父亲：家里有嫂子们轮流陪护母亲，母亲挂记父亲的伤口呢，让他好好吃好休息好，快快好起来，才好出院回家。我尽量把话题扯远一点，提到母亲，也许父亲就不发脾气了。父亲毕竟一辈子，就最听母亲的话。可是，父亲突然又高声“唉”了句，好像有点痛心疾首的调子，说“全家一个聪明鬼没来，要不你们哄不了她。”我更加疑惑了。父亲这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呢？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是，我得去上班了。我只好又握了握父亲的手，告诉父亲，我和爱人晚上再过来。父亲似乎听懂了我的话，闭上眼睛，说“快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那天白天一整天，父亲一天总是发脾气，也不好好吃饭，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谁搭茬儿，谁挨骂。大哥二哥电话里说。我特别纳闷儿，为什么一向和善慈祥又总怕麻烦别人的父亲，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莫非真的像医生说的那样，——手术大概率会让父亲变成中间床位那老头的性情？我不敢想象。可是医生只是说“可能”，“可能会性情大变”，“可能会断掉语音逻辑链，思维混乱”。可是，我那个一辈子都谦和、宽容、要强的父亲，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子呢？我无法接受！我不愿意接受！我不接受！晚上6点，我和爱人准时来到医院。吃过晚饭的父亲，好像很有精神头儿，也特别愿意和我们说话，脸上露出了往日平和慈祥的神色。也许闹脾气的事就过去了。我猜。窗外的夕阳还没有落下，却不时传来了爆竹的声响。我故意和父亲说起了外边元宵节的热闹事。父亲好像高兴起来了。可忽然又大声说：“这个物理学呀，宇宙呀，都是厉害的。”我忽然想起这是我小孩曾经和她姥爷谈起的话题。我问父亲是不是觉着外甥没来看望，心里有点不痛快。父亲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大声说：“我想了一天，已经想通了。”大哥二哥听了这话，突然笑了起来。二哥说，这估计就是发脾气的原因。我赶紧大声解释，手术那天，正是孩子开学报到的头一天，打电话问候过父亲。说孩子来不了医院。那时父亲要进手术室了，父亲还点了头，说不要耽误孩子学习的话。父亲好像听明白我的话了。顿了一会儿，好像释然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哦，我就说嘛，我这么大个事情（手术），（一辈子）都要完了，外甥不来，说学习呢，女婿也不来看最后一眼，说工作了。女婿还不如个孙女婿呢。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依然很失落，很伤心。哦，其实原来这才是父亲发脾气的真正原因。他一直以为这个手术是他生死攸关的大事，儿女孙子孙女，连孙女女婿都来探望，唯独不见他一向看重的外甥和女婿。父亲这是伤心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真是“能做的，不如个会说的”。爱人每天夜间尽心尽责的护理，都是在父亲睡着的时候。早晚和大哥二哥交接的时候总是我在说话。加上本就不太健谈的爱人，见父亲总是发脾气，怕“惹火上身”，更是三缄其口。而孙女女婿，两来都是在白天来探望，而且还要拉住父亲的手，和父亲聊一会儿天。那时候正是父亲一天中精神头最好的时候。父亲视力不好，看不清人脸，但拉着手说话，父亲是听得真切的。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爱人大声告诉父亲：“你冤枉你女婿了！”爱人也笑着抓住父亲的手，聊起他这几天的夜间护理情况。爱人笑着说：“爸，那几天我不敢和你说话，是怕你发脾气骂人的时候，骂错我，怕你尴尬后悔。你这因为我发脾气，是把我放心上了，很看重我。”……父亲过了半晌，揉了揉眼睛说：“我错怪你了。我就说嘛……”我知道，父亲有点不好意思了。大哥二哥，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父亲说：“不早了，你们弟兄俩也早点回家歇歇吧，乏了一天了。”从那天晚上开始，父亲再没有“胡言乱语”，也再没有乱发脾气。父亲又回变成了从前那个和善慈祥好脾气的父亲。 文字图片兼为本人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