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六）

一帆风顺

怀念父亲（六）

一九七九年末，父亲正式入职礼泉县工艺美术厂。该厂的核心特色产品，正是承载千年文脉、属于本土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陕西皮影。

中国皮影戏起源于陕西，尤以西安一带为核心发源地。关于皮影的由来，民间与学界流传诸多典故，但陕西作为皮影艺术源头的地位早已得到业界公认。皮影艺术始于汉代，兴盛于唐宋，距今已有两千余年历史，被誉为“东方电影鼻祖”，是当之无愧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以牛皮、驴皮等兽皮为原料，精雕细琢成各式影人道具，借灯火光影投射于素白幕布之上，演绎人间百态。一门技艺融汇雕刻、绘画、戏曲、音乐多重艺术，包罗万象，意蕴悠长。

陕西皮影依地域分为东、西、南三路，三地风格迥异、各有千秋。

东路皮影主要流传于华州、华阴、渭南一带，以婉转的碗碗腔为唱腔特色。影人制式小巧，高约二十八厘米，造型灵动精致。男性角色豹头深目、英气飒然，女性角色眉眼温婉、秀丽妩媚，雕工细密入微，唱腔轻柔婉转、缠绵悦耳。

西路皮影扎根宝鸡、礼泉、乾县等关中西部地域，主打高亢的弦板腔与苍劲的老腔。影人形制更大，通体约四十厘米，标志性的通天鼻梁简洁大气，整体风格粗犷豪迈、古朴厚重，唱腔铿锵激昂、荡气回肠，尽显关中人的坦荡风骨。

南路皮影尺寸介于东西两路之间，高约二十四厘米，兼容两地技艺特色，风格温润中和，自成一派。

千百年来，陕西皮影戏深受寻常百姓喜爱。它无需繁复舞台，搭建简易、机动灵活，是真正扎根民间的烟火艺术。传统皮影戏班仅五人便可成戏，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前声、签手、上档、后槽、下档，一人身兼数艺。尤其签手艺人，可单手操控数十尊影人，行云流水间完成唱、念、做、打、奏全套表演。唱腔更是兼容并蓄，碗碗腔细腻、老腔苍劲、弦板腔醇厚，又融汇眉户、秦腔特色，韵味十足。皮影戏保留着古老的说书艺术痕迹，是陕西诸多地方戏曲的源头之一，被誉为“中国戏曲总源头”，是镌刻在关中大地上的艺术瑰宝。

时代更迭，世事变迁。随着电影、电视普及，新式娱乐方式走入大众生活，传统皮影戏渐渐淡出人们视野，市场急剧萎缩，千年手艺濒临失传，老一辈皮影艺人日渐年迈，后继乏人，精湛的皮影雕刻技艺更是濒临断层。

正是在这样技艺濒危、文脉待续的紧要时刻，礼泉县工艺美术厂挺身而出，主动扛起抢救、传承、振兴陕西皮影艺术的重任。彼时，乾县工艺美术厂深耕唐三彩技艺，礼泉县工艺美术厂专攻皮影非遗，两厂并肩发力，守护关中传统手工艺文脉。

父亲年少时，最常看的民间文艺演出便是皮影戏。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让他深深钟情于这门乡土艺术。早年皮影艺人四处巡演，道具常年奔波磨损，时常出现影人破损、残缺的情况。一众艺人知晓父亲自幼擅长绘画、心思精巧，便慕名而来，请他帮忙修补残缺皮影。

起初，父亲以牛皮纸尝试修补，但牛皮纸透光性差、质感粗糙，远远达不到舞台表演的光影效果。即便如此，艺人们依旧看中父亲过人的审美与雕刻天赋，放心将上等牛皮交付于他，全权交由他刻制修复皮影道具。

日复一日的打磨、一遍遍的揣摩练习，父亲渐渐熟练掌握了各类皮影人物的造型设计、线条雕刻与形制章法，熟练拿捏各路皮影的风格特点，扎实练就了一身过硬的皮影刻制功底，为日后深耕非遗技艺埋下了深厚伏笔。

礼泉县工艺美术厂组建皮影雕刻小组时，技艺精湛、功底扎实的父亲成为核心骨干。此后，父亲牵头带队，悉心教导郑鸣和、梁思熔两位老师，毫无保留、手把手传授皮影雕刻全套技艺。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一年，三年光阴里，三人朝夕相伴、日夜钻研、潜心创作，深耕皮影雕刻工艺。他们精工细作的皮影成品工艺精湛、形神兼备，不仅风靡本土，更远销东南亚各国，为陕西皮影成功入选国家级、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贡献了平凡却厚重的力量。

奈何世事难遂人愿。受限于建厂资金短缺、产品品类单一的困境，加之皮影雕刻纯手工制作、工序繁杂、无法批量量产，经济效益微薄，难以支撑工厂运营。一九八一年，承载着一众匠人初心与非遗梦想的礼泉县工艺美术厂，终究无奈解散。

工厂解散后，为养家糊口，父亲在县城租下一间小小的临街窗口，以刻章为生。方寸刻刀，半生营生，收入微薄，仅能勉强维系家用。而一身精湛的雕刻手艺，始终陪伴父亲，走过辛劳质朴的后半生。

九十年代以后，岁月悄然更迭，我们兄妹三人渐渐长大、学有所成。我高中毕业后考入陕西省人民警察学校，毕业后入职礼泉县公安局，扎根公安岗位数十年。妹妹勤奋苦读，考入西安石油大学，毕业后分配至宝鸡石油机械厂工作，安稳立业。弟弟年纪最小，年少时天赋出众，初一便被咸阳市体育学校破格特招。

父亲一生心软顾家，念及三个儿女皆奔赴各地、无人承欢膝下，又心疼体校训练艰苦、孩子年少受累，思虑再三，最终让弟弟放弃体校学业，留在家中陪伴照料双亲。也正因如此，在父亲人生最后两年，身体孱弱、起居难自理的艰难岁月里，皆是弟弟与弟媳朝夕陪伴、悉心伺候、尽心尽孝，日夜照料父亲的饮食起居，毫无怨言。这份坚守与付出，着实辛苦。

父亲一生潜心艺道、深耕匠心，成就斐然。他雕刻的皮影作品远销日本、韩国等多个东南亚国家，技艺与功绩被正式载入《礼泉县志》。

凭借扎实的艺术功底与深厚的艺术造诣，父亲先后获评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咸阳市美协理事、礼泉县美协副主席、咸阳书画院副院长。他擅长山水国画、人物花鸟、篆刻雕刻，技艺全面、笔墨清雅。多年来，其原创作品屡次参与国内外书画展览并斩获殊荣，入选《陕西书画名家作品集》，多次被《陕西农民报》《工人文化报》《秦都杂志》《陕西书画报》等报刊刊载刊发。多幅精品力作被陕西省群众艺术馆、礼泉县档案馆永久收藏，先后斩获陕西名人书画大赛优秀奖、三峡光明杯金奖、北京泉阳杯二等奖、中日韩新书画大赛金奖等多项荣誉。

回望父亲平凡而厚重的一生，他淡泊处世、无争无躁，守善守真、初心不改。以笔墨涵养胸襟气韵，以匠心坚守立身品行，以仁德淳朴传承优良家风。父亲这一生，未曾给我们留下丰厚家产、显赫权势，却留给了我们最珍贵的财富：精湛传世的手艺、清雅脱俗的墨韵，更有忠厚正直、勤勉向善的立身准则，宽厚包容、温润待人的处世风骨。

我们没有优渥的家世，不是富二代、官二代，却是引以为傲的“德二代”。

父亲一生质朴通透，常以最朴素的话语教诲我们：“安心干好本职工作，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我从警三十余载，深耕公职、坚守初心。父亲一辈子正直坦荡、敬畏法度，从未为任何人向我托关系、说人情，从未因家事牵绊我的工作、给我的事业增添半点麻烦。他一生始终坚定相信党、敬畏法律、笃信公道正义。

二零二六年五月三十一日，傍晚七时五十八分，一生辛劳、善良正直的父亲，安然阖目，平静辞世，从容奔赴归途。

父亲大人，一生清苦，一生良善，一生匠心。愿您天堂无疾苦，岁岁长安宁。您一路走好，儿女余生，永远怀念您！

二零二六年九月四日 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