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声声

戴尔

岁月温软，难忘的是儿时枕边、老屋檐下，代代口耳相传的乡土童谣。一首赣县老家的《老鼠子，吱吱叫》，寥寥数语，一问一答，轻轻念起，瞬间拉回我淳朴清贫、满是烟火的乡村童年。

儿时的赣南乡村，没有琳琅的玩具，没有喧闹的电子声响，长辈哄睡孩童、消解闲时，靠的就是一句句质朴的客家童谣。暮色四合，老屋油灯昏黄，晚风穿过天井，拂过土墙黛瓦，劳累一天的大人坐在竹椅上，抱着懵懂孩童，慢悠悠念起熟悉的歌谣，软糯的乡音绕着屋梁，温柔了整个山野黄昏。

老鼠子，吱吱叫，

叫什么？叫锁匙。

叫到锁匙做什么？挥箱子。

挥到箱子做什么？拿刀子。

拿到刀子做什么？倒竹子。

倒到竹子做什么？做篓子。

做到篓子做什么？摘黄栀子。

摘到黄栀子做什么？染衫子。

染到衫子做什么？嫁女子。

女子嫁到哪里去？嫁到牛栏背。

牛栏背，有乜个？

稻草堆堆做喜被。

老鼠吹箫闹洋洋，

细仔听哩入梦乡。

童谣简单往复的问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却一环扣一环，串联起旧时客家乡村真实的日常，隐藏着老辈人朴素的生活智慧。

那时的农家，家家户户都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锁匙，锁住木箱里的衣物细软，那是一家人最珍贵的家当。山里翠竹遍野，乡人取竹为器，一把镰刀，砍竹编篓，灵巧的双手，将山野草木化作居家谋生的物件，是独属于乡村的勤劳温柔。

最让人难忘的，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黄栀子。每到夏秋时节，洁白的栀子花开满山坡，花落结果，橙黄饱满的栀子果，是旧时乡下最天然的染料。清贫岁月里，没有精致的成衣彩布，乡亲们便摘满一竹篓栀子，捣果浸汁，亲手为孩童染制衣衫。一抹温润的鹅黄，染亮了清贫的日子，也装点了一代代客家儿女的童年衣裳。

童谣的结尾，落于一句“女子嫁到哪里去？嫁到牛栏背”。没有十里红妆的盛大描摹，没有锦衣玉食的美好期许，只有乡村最寻常的烟火意象。牛栏屋后，稻草成堆，良田环绕，炊烟袅袅。在老辈人的认知里，安稳质朴、勤恳度日，是寻常人家最好的归宿。这般朴素的浪漫，是客家人安分务实、向阳而生的纯粹本心。

时代变迁，风物换新。老式铜锁早已不见踪影，手工竹篓渐渐被塑料制品取代，机器成衣随处可得，再也没有人上山采摘黄栀子，费时费力地染布做衣。乡间的牛栏日渐稀少，这样口口相传的老童谣，也慢慢淡出了如今孩子们的生活。

但是歌谣不会真正消亡。它沉淀在故土的山水之间，珍藏在游子的记忆深处。只要乡音响起，那些远去的画面便会扑面而来：油灯、老屋、山径、栀子，还有长辈低低吟唱的模样。

童谣声声，岁岁流年。歌谣很短，装得下整个时代的乡土烟火；乡音绵长，装得下游子一生的故土乡愁。旧时光虽然渐行渐远，这一缕来自童年的歌声，却永远在我们心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