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有喜，烟火依旧

海之韵

　　邻居老周家儿子结婚娶媳妇，整栋楼都浸在喜气里。我这个曾当过他们两口子老师、现在的邻居，哪能不去凑个热闹？

一大早，十多个原厂里的姨妈们就陆续来了。她们都是退休多年的老同事，知道老周家办喜事，二话不说，拿着自家攒了好些年的菜刀、砧板、锅铲、背篓和凳子，就匆匆赶来。

那些家伙什儿，有的手柄磨得发亮，有的刀刃卷了边，可握在她们手里，就像老伙计重逢，妥帖又亲切。

杜姨去买菜，张姨洗菜，高姨切菜，陈姨和蒋姨给掌勺的打下手，唐姨则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当起了大厨。大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切菜声、洗菜声、锅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恰似又回到了当年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既各司其职，又相互关照，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热气腾腾。

我嘛，打打下手，顺个盆子、搬个东西，偶尔被她们指挥着楼上楼下来回跑。八楼顶楼的厨房里，正值凉都初秋，闷热雨洒无常。油烟混着菜香，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汗水顺着姨妈们的脸颊淌下来，可没人喊累，反倒有说有笑，忙前忙后，满屋子都是喜气洋洋的烟火气。

王姨一边择菜一边念叨：“这芹菜得把老筋撕了，不然炒出来塞牙。”李姨接话：“可不是嘛，当年咱厂里食堂那芹菜，我就没少吃出筋来。”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锅里的油也跟着“刺啦”一声，像是在应和这久违的热闹。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忽然就想起从前在厂里的日子。那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用招呼，大家自然就来了。你帮我、我帮你，没有微信转账，没有Ai收款，就是一股子的热乎劲儿，朴实无华，像灶台上的猛火炉，暖着每个人的心。

后来工厂改制合资了，大家各奔东西，再聚到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些人，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电话簿里存着号码，却总也找不到拨出去的理由。

日子像流水，把大家冲散了。可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加过的班、分享过的饭菜香，却像坛老酒，越陈越香。

这些天，正是借老周家喜事这档子事，大家才又重新聚在这个临时的厨房里。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无情的岁月，把我们都推到了花甲之年，可只要油盐酱醋一摆，灶台一支、油锅一热，那些从前日子的温度就一下又回来了。

唐姨颠勺的动作，还是像当年在车间干活时那样利落；周姨择菜的手法，还是那么仔细；范姨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又回到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菜一盘一盘从八楼端到三楼主人家客厅，色香味俱全，大家开始就餐，热闹喜庆。老周和夫人不停地招呼大家要吃饱吃好，并向喝酒的客人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看见张姨择菜时，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了，那是当年在车间长年累月落下的毛病。我看见管姨弯腰端菜时，动作明显比从前慢了许多，她直起身子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后腰。我看见她们每个人的围裙上都沾着油渍，可那油渍的颜色不一样，那是几十年不同岗位、不同灶台上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是一段光阴。

现在，她们笑着说“老了老了”，可手上的活计一点没含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切起菜来还是那么稳，还是那么利索。

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真正珍贵的不是你拥有过什么，而是有人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赶来，带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菜刀，带着那颗从未变过的心。

这大概就是原水城水泥厂最朴实的人情味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群人愿意为你忙活一整天，直至三四天。灶台上升起的烟火气，锅碗瓢盆碰撞出的声响，还有那些拌着嘴、搭着话的琐碎光阴，拼起来就是人间最踏实的温暖，就是这个企业曾经拥有的最原始的人情味和老传统。

日子往前走，人却在变老，可有些东西，真的一直都在。就像这邻家的喜事，不仅有喜，更用真情换回了企业改制前那些最温暖、最值得怀念的人间烟火气。

那些藏在油烟里的笑声，那些沾着汗水的忙碌，那些不用言说的默契以及那些逝去的青春岁月，都是人生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记惦。

邻家有喜，烟火依旧。

2026年9月4日写于小区

岁月赠予我现在的自己——海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