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位”，安放在烟火人间

凡尘静楚

短序

戎装虽解，风骨未改。暮年回望，昔日哨位早已远去，而人生新的战位，就安放在寻常烟火之中。谨以此文，记一段老兵心路。

我今年七十六了。

六十年代末穿上军装，一晃已是半个多世纪。退休后加入了“海魂”战友群。现在群内可谓数代同堂，天南海北几代水兵相聚一隅。五十余名战友之中，大多是四零后、五零后的老水兵，也有一些更年轻的战友，大家皆已退休。群内常常热闹融融，有战友翻出泛黄老照片，追忆当年建团创业荜路蓝缕的岁月，谈起拉练行军、连队食堂饭菜的烟火，聊到谁曾替谁站过半夜岗。我静静翻看着，心底也随之泛起暖意。那些军旅时光，是亲身走过的岁月，每每回望，胸中依旧温热。

前不久，“海魂”群倡议组织了一次活动，南泉训练团部分退役老兵相约共赴威海刘公岛寻根追魂，完美收官，他们还汇编了《南泉之歌一一水兵的诗行》这份内部资料，并非正式出版物。组织者曾多次动员我动笔撰稿，我终究没有参与。

最近又张罗，征集整理那些怀念部队的文字，汇编成一本集子，迎接建军百年和我们团建团五十七周年，群里不少战友积极响应，我看了许久，却没有插话。

或许有人会问：难道你不怀念吗？

怎么会不怀念。只是到了这把年纪，慢慢悟出一个道理：最深的战友情分，不在纸上，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我们这一辈战友，如今都已退休归家，但每个人的境遇各有不同。有的孙辈已然长大成人，有的孩子尚在读小学、初中；有的家庭无需长辈操劳，有的还需要老一辈搭把手，也有的请了保姆分担家事。说到底，有人得以安享清闲养老，有人依旧要为儿孙劳心劳力。

有的人闲暇充裕，手头宽裕，也有提笔抒怀的雅趣；有的人却还被家事牵绊，分身乏术。境遇不同，心境与志趣自然也就各不相同，本就没有统一活法。

我的怀念，藏在日常的点滴之间。是清晨上菜市场买菜，腰板依旧不自觉挺得端正，那是队列训练岁月给身体难以抹去的印记；是与人相约，总会提前一刻赴约，那是哨位上养成的秉性；是晚辈遇到难处，脱口而出“别慌，有我在”，那是带兵岁月练就的担当。戎装岁月，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当年那份做人做事的本分，那份肩上扛事的念想，并没有随着脱下军装就此消散，只是悄悄落进一粥一饭的烟火日常，不必落笔成文，去向谁证明。

可既便如此，也难免有人会心生疑惑：既然我时常在网络平台记录心绪，当初《水兵的诗行》邀约，如今又逢文集汇编，为何都不愿动笔参与？于我而言，网络写作是个人心境的自留地，有感而发，随性落笔。而集体的诗行、汇编，有它既定的主题与体例。我十分敬重战友们集体留存岁月的这份热忱，但我内心这份对军旅的回味，更适合安放在自己烟火生活的文字之中，未必适合收纳进集体册子。

战友们编撰文集，我打心底里支持。每个人都有自己抒发情怀的方式，他们用文字串联过往岁月，我用烟火日子续写人生，各有各的精彩，并无高下之分。

只是到了七十六岁，我更愿把心思放在眼前属于自己的“战位”。清晨公园打太极，便是我的“出操”；菜市场选购新鲜菜蔬，便是我的“后勤保障”；午后泡一杯茶，翻几页书，偶尔写一段文字，便是我的“阵地记录”；傍晚小区散步，看孩童追逐嬉闹，便是我的“军情侦察”。

所谓初心与使命，于我这般暮年老兵，不再是沙场之上的豪言，而是烟火人间里守好家人、善待周遭，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守好这人间烟火，不比当年守哨位轻松，却同样光荣。这不是退场，而是战场的转移一一把当年的纪律与担当，换一方天地，继续践行。

所以，祝愿战友们的文集写得尽兴。而我自己的“文章”，就写在每一个日出日落，写在一粥一饭的烟火温度里，写在偶尔忆起往事时，嘴角那一抹安稳的笑意。

人各有各的活法。我的活法，便是将那段滚烫的军旅岁月，把曾经记在心底的那份本分，热气腾腾地活在当下烟火之中。

一一于寻常午后，窗外有风，杯中有茶，心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