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快乐？

未了词章

前阵子有学生来问我，快乐到底是什么。孩子们捏着分数条，眉头紧锁，觉得达不到理想的成绩，整个生活都灰蒙蒙的。我就让他们课余在校园里多走一走：看看墙角的爬山虎慢慢爬上旧砖墙，听听樟树间麻雀叽叽喳喳的喧闹，感受玉兰花瓣被风吹落，淡淡的花香漫在院子里。就像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快乐不必刻意苦苦追寻，就藏在身边这些细碎光景之中。

想起已经八十岁的老校长，至今还常常回学校转转。他爱坐在紫藤架底下，看操场上孩子们跑操，手里总摩挲着一本翻旧的《论语》。有一回偶遇，他指着廊下角落的青草跟我说：“你看这些小草，就算光照不足，照样蓬勃生长，人过日子，不也该有这般劲头吗？”老校长教书四十年，退休整理教案，整整装了三大箱子，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有什么大追求，就喜欢听教室里朗朗的早读声，听着心里就踏实，如同春雨落在田埂。《礼记》讲“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原来一件事沉下心做久了，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我的案头放着一本翻得边角起卷的《曾国藩家书》，备课疲惫的时候，总翻到他说的“三乐”。其中“勤劳而后憩息”，深有同感。批改完最后一本听写，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泡一杯清茶坐在桌边，静静看着灯下的文字，这份安稳，是什么娱乐都替代不了的。好比农人忙完收割，坐在田埂上歇口气，一身汗水里，都带着收获的甜。学生常常抱怨作业繁重，但我见过不少孩子，啃完一道难题，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眉宇都是舒展的。这份辛苦过后的松弛，远比游戏短暂的通关快感，来得悠长。

社团活动时，我给同学们讲《兰亭集序》让他们临摹字帖。有的孩子一心想要超过同桌，心里急躁，握笔的手都在发抖；反倒有几个孩子，不慌不忙慢慢描摹，墨色时淡时浓，写出来反倒别有韵味。王羲之的洒脱，恰恰就在于内心保有一份平常心。我也常和学生聊苏轼，经历乌台诗案的重重磨难，依旧写下“竹杖芒鞋轻胜马”。人生就像一杯淡茶，苦中带着回甘，才最耐回味。班里的小林，总羡慕同学英语成绩优异，后来我劝她，不必急着追赶别人，每天多记五个单词就好。到期末拿到进步奖，她笑得很开心：“原来不用和别人比，自己一点点往前走，也很快乐。”

早读铃一响，走廊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诵读。《赤壁赋》的慷慨，混着《雨霖铃》的婉转，声声入耳。有个男生读李白格外投入，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咬字铿锵有力，读完还会悄悄抹一把眼角。那是少年独有的一腔意气，比高分更动人。朱熹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这些一遍遍诵读过的诗文，久而久之，都会化作心底的光亮。

那次月考结束，我没有过多讲评分数，抱来一盆文竹带进教室。我指着上面新冒出来的嫩芽跟同学们说：“你看它看着柔弱，却一直在向上生长，风吹过来，也不容易折断。”教室里安安静静，有个女生小声开口：“老师，我这次英语进步了八分。”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来她在周记里写道：快乐不一定非要考第一名，而是每天多弄懂一道题就够了。王阳明讲知行合一，快乐从来不是遥远的目标，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真实感受。

傍晚夕阳拉长教学楼的影子，值日生擦拭黑板，粉笔尘埃在斜斜的光柱里轻轻浮动。有学生抱着篮球匆匆跑过，远远喊一声老师再见，满身少年的蓬勃朝气。我站在走廊，望着天边云霞慢慢晕成紫红，忽然懂得教师这份职业的欢喜：看着一个个少年慢慢开窍成长，如同春草顶开冻土，夏蝉破茧而出，秋实沉甸甸垂落枝头，冬雪静静覆盖大地。万物各有时令，人人各有欢喜。

晚风飘来食堂饭菜的香气，夹杂远处断断续续的读书声，真切体会到何为人间至味是清欢。快乐从来不是多么宏大的命题。是解出题目那一刻笔尖停顿，是早读时众人整齐的诵读，是走廊偶遇，学生一句“这道题我弄懂了”。这些散落在平凡日子里细碎微光，星星点点，装点着教书育人的岁岁年年。